孙司膳笑说,“我说那是游侠,你是宫女。她说——”


    “‘宫女也能是侠客。侠在心,不在位。’”


    孙大娘子忍不住神伤:“这丫头……”


    “我让她认错,她偏不认。”孙司膳说,“手板也打了,书也没收了……还是不认,我问她想过没有,能给他送到什么时候?”


    “她就梗着个脖子,说要送到‘送到东窗事发。’”


    “我当时也气得不轻,可气完了,又觉得欣慰,在宫里那种地方,能养出这样一个死脑筋,可真不容易。”


    孙大娘子又问:“那后来呢?她偷东西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孙司膳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没过去。”


    孙大娘子一怔。


    “所以,她出宫并不是意外。”


    孙大娘子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是说……”


    “蓁美人那事儿,是我故意的。”


    孙大娘子瞪大了眼。


    “蓁美人善妒,宫中谁都知道,她想让自家妹妹入宫,托的那个老太监底下人嘴不严,消息早就传到了我这,那天她去尚食局,我是故意让怀珠去伺候的。”


    孙大娘子这才真是震惊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这是……”


    “她不能在宫里待下去。”孙司膳说,“在尚食局,出了这种事,我尚且能护着她,可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蓁美人那茬儿是个机会,让她出去是最好的法子。”


    孙大娘子问道:“那怀珠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但她也不用知道。”孙司膳十分有信心地说,“所以,晴环的事,她一定会答应的。”


    原来是这样,孙大娘子点点头,又道:“对了,那承儿那事,你知道吗?”


    孙司膳看她:“什么事?”


    还能什么事,孙大娘子悻悻的,他不想要长辈牵头的这桩姻缘呗。


    前几天小子才和她说了实话,心上人是徽州老家的,一家花灯坊家的小娘子,他跟人家认识好些年了,早就已经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只是人家爹娘走得早,如今就剩她一个,守着个小店过活。


    “他头来汴京之前,是送了对方信物,许了诺的,要接小娘子来京里成亲、安家的。他不敢自己同你说,让我探探你的口风。如今我探了,你怎么说?”


    也没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道理,孙司膳道:“既然这样,他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吧……”


    孙大娘子挑眉:“那我可就把这话原样转给他了?”


    孙司膳“嗯”了一声,孙大娘子笑了笑,又道:“说起来,你替怀珠操心,还不是怕她跟那个谢二郎的事?”


    “谢二郎我打听过。”孙司膳说,“江宁谢氏,今科会元,再往前一步,就是天子门生,再往后,前程不可限量。”


    “那不是挺好?”


    孙司膳摇摇头:“好是好,可谢二郎以后是要往高处走的——到时候,她算什么?可承儿不一样。承儿也是商户出身,做的也是商户的事……”


    “你这心操得也太远了。”孙大娘子道:“那丫头自己有主意,她要是没主意,能跟谢家那个周旋这么久?”


    孙司膳横了她一眼。


    孙大娘子想到什么说什么,又道:“你还是担心自己吧,往后有什么打算?”


    “女官五十致仕,我还有十一年。”孙司膳悠悠道。


    去哪儿,她还真没想过,年轻的时候心气高,想着做到司膳,做到六尚之首……可这些年,见的多,想的也多了,晴环这事一出,反而对高官厚禄没那么期许了,兴许以后出了宫,就找个清静的地方,种种花,养养鸡,过几年安生日子吧?


    孙大娘子听了这话,终于笑了:“那还不容易?溪山地方大,回头我让承儿给你盖个小院子,你想如何便如何!”


    姐妹两个说的正开心,谁都没发现院子的门没关。


    李怀珠来的时候,发现门是虚掩着的,敲门也没有人应声,便推门自己进了,正巧听到老师怅然地说起致仕之后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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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①:‘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侠客之义,不轻死,不苟活,见义不为无勇也’——《史记》


    第66章


    小院的门虚掩着, 廊下摆着两张竹椅,孙大娘子和孙司膳正靠着椅背说话。


    廊下另一头, 两个婢女正忙着。


    一个蹲在小泥炉前头扇风,炉上坐着个黑陶小罐,还在煮一会儿沏茶的滚水,另一个坐在小杌子上,摘着两朵俏丽的牡丹花,拿筷子一片一片往面糊里拖,旁边的小灶上, 还有正在烧的小油锅子。


    “哟, 说曹操曹操到!”


    孙大娘子先看见她,孙司膳也转过头来,眉梢动了动。


    李怀珠快走几步,到跟前儿行了礼:“司膳,大娘子, 方才敲门看门还开着, 没人应门, 儿便自来了。”


    孙大娘子笑道:“什么叨扰不叨扰的, 快坐快坐!”


    李怀珠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身旁的小婢女,被招呼着坐到了椅上, 道:“昨儿有人给儿送了两筐桃花,儿用花瓣做了点小食,想着给司膳送些尝尝。”


    “有炸桃花,有桃花糕, 还有桃花酱——只是桃花酱得放一放才好吃,司膳过几日开坛,抹糕也好, 冲茶也可以,还有一小坛桃花酒等清明前后喝正好。”


    “你有心了。”孙司膳点头,目光柔和地看了李怀珠一眼。


    孙大娘子也笑:“这不是巧了,我今儿也带了牡丹来呢!”


    正说着,两个婢女已经端了茶上来,又捧了一碟刚出锅的酥炸牡丹花片。


    花片炸得真好,粉白色的花瓣裹了薄薄一层糊,炸得十分酥脆,花瓣的形状还在,边缘微微蜷起,瞧着是炸成了半透明的样子,宽宽大大的,碟子旁边配了一小碟玫瑰蜜,还有一小碟椒盐。


    李怀珠拿了一片,沾了点玫瑰蜜送进嘴里。


    ——酥脆的外壳一咬就碎,里头牡丹花瓣还是软的,有淡淡的花香,跟玫瑰蜜的甜混在一起,是很馥郁又清爽的样子,又拈起一片沾了点椒盐,咸香口儿的,又是另一番滋味。


    “好吃!”李怀珠真心实意地夸,“这火候拿捏得真好,面衣酥脆不油腻——大娘子从哪儿寻的这样手巧的丫头?”


    孙大娘子笑道:“可不是我寻的,是徽州老家带来的,这丫头她娘从前在徽州做宴席,最擅做花馔,她跟着学了好些年。”


    孙司膳也慢慢嚼了,微微点头。


    “说起来,”孙司膳放下碟子,难得有了谈兴,“我年轻时也吃过不少花。”


    李怀珠忙坐直了些,做出个认真听讲的模样。


    “春天吃槐花,回来和面蒸了,青青白白的,放些姜醋汁,蒜泥,拌匀了就当饭吃。”


    “后来进了宫,太液池夏天刚开的荷花,摘回来把花瓣一片片撕下来,用蜜渍了,跟着尚食局的老师做荷花酥。等到吃菊花的时节,把白菊花瓣摘下来和鱼片一起煮羹,说是能清火明目,尝起来菊花清香,鱼片滑嫩,汤是清的,好看也好吃……”


    孙司膳又道:“还有一年腊月,去泰安伯府上赴宴,伯府厨娘做了梅花汤饼,下在鸡汤里,等吃的时候,汤饼是淡粉色的,确实很漂亮。”


    李怀珠也顺着笑道:“是,吃花这事儿,其实就两样——一是养生,二是风雅。”


    孙司膳挑眉:“那你呢?是养生还是风雅?”


    李怀珠笑道:“儿是开门做生意的,什么养生风雅,能卖出去的就是好花!”


    孙司膳摇头,侧头瞧了她一眼,孙大娘子却笑了。


    李怀珠嘿嘿一笑,也不怕了,索性道:“那儿下回再来,带两样新学的花馔,让司膳再考较一回。”


    孙大娘子在旁边拍手:“这可说定了啊,下回我让厨下多备些花,咱们好好吃一顿花宴!”


    小院里笑声一片,连廊下那两个小婢女也跟着乐。


    笑了一阵,孙大娘子起身,说先去更衣,留她们<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俩说话,李怀珠心里明白,这是大娘子给她和老师留空呢,果然,孙大娘子一走,孙司膳就放下了茶盏。


    “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李怀珠忙正色道:“司膳请说。”


    孙司膳便大致说了一下晴环的事情。


    “今年宫里要汰换一批宫女。”孙司膳道,“我想趁这个机会把她弄出来……所以想问问你,你那儿缺不缺人?”


    李怀珠一听,当下便道:“缺啊,怎么不缺?”


    孙司膳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微微一怔。


    “司膳您上回去店里也瞧见了,食肆那边就恒奴一个掌勺的,酥斋那边更别提,伏娘她们说话就要回孙家了,新招的五个人才刚上手,还得再带些日子。再说了,晴环本来就跟着我做过事,她做点心的手艺我是知道的,比没上过手的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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