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两个丫头,年纪小,能跑腿传菜,做些小食,但灶上的活还接不住。”


    “……是。”


    “你那酥斋里的人,我没见着不好说。可满打满算,你这两间店里能真正帮你撑着的,就一个。”


    一连串问话下来,李怀珠回忆起了被老师抽查作业的感觉,她抿了抿嘴,没吭声。


    她知道司膳说的是实话,但这话从司膳嘴里说出来,听着就像在说她这一年多还是没长进,心里有点不服气,又不敢顶嘴,便小声顶嘴:“恒奴一个顶十个呢……”


    孙司膳冷清清看她一眼,李怀珠把嘴闭上了。


    “你方才说,溪山那边投了一股,”孙司膳道,“是大娘子牵的头?”


    “是。”


    “她跟我提过。”孙司膳说,“说你那些山林水泽的法子,她想都没想到。”


    “她这些年不容易。当年刚到汴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后来慢慢站稳了,开了打火店,又盘下溪山那片产业,如今想寻个稳妥的人合伙,挑来挑去,竟挑中了你。”


    “——我听着,倒是放心了些。”


    李怀珠不知道孙大娘子在司膳面前是怎么说她的,也不知道司膳听了那些话是什么表情,但“放心”这两个字从司膳嘴里说出来,比旁人夸一百句都好听——难道这就是严师的魅力吗?


    她正想着,孙司膳又说:“不过,你也老大不小了,食肆有了,酥斋开了,溪山那边也入了股,那往后呢?”


    李怀珠想了想,老老实实答:


    “今年儿想先把这几摊子理顺,食肆这边能再拓展一下最好,酥斋那边,伏娘她们说话就要回孙家了,新招的人得尽快带上手,溪山别业开春要试营业,儿答应了孙大娘子每季去住几日,帮着定定菜谱。”


    “等这些都稳了,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面和民居——不用太大,地段好就成,能盘下来就盘,盘不下来租也行,汴京房价这几年涨得厉害,再不下手怕更买不起了。”


    孙司膳听着,微微点头。


    “还有,”李怀珠笑着,得意忘形,越说越不着调,“儿想在城外也置几亩地,不种粮食,种果树,桃三杏四梨五年,开春种下去,过几年就有收成了。还要种两棵柿子树,秋天挂了果,好看,儿还有一只叫鱼来的小猫,爱躺在柿子上睡觉……”


    孙司膳冷不丁又问:“那你呢?果树种下去,过几年就有收成。”她看着她,“你呢?”


    李怀珠忽而不笑了,她好像明白了司膳在问什么。


    孙司膳幽幽道:“方才送你回来那个郎君。”


    李怀珠背脊忽而挺直了几分。


    “谢家二郎,户部谢大人的令弟?”


    “……是。”


    “今科会元?”


    “是。”


    “江宁谢氏,三代祖上出过一名二甲进士,之后,却也没落了……”孙司膳瞧她一眼,小娘子还是从前那副讨喜的样子,自家的小儿自然怎么看都是好的,只是这世间许多人和事,衡量的标准不同啊……


    李怀珠终于抬起头,小小声:“……他有礼的。”


    这时,恒奴在外面道,“娘子,冷菜备齐了,现在上还是再等等?”


    孙司膳点了下头,李怀珠道:“上吧。”


    四小碟冷盘摆桌上,水晶肴肉、卤猪耳、凉拌胡瓜、干炸小银鱼,李怀珠笑道:“这是店里常卖的几样冷荤,司膳尝尝合不合口?”


    孙司膳拿起箸子,夹了一片肴肉,蘸了姜丝香醋,送入口中细嚼。


    “皮冻凝得不错,”她说,“醋略重了半分。”


    李怀珠点头记下。


    第二番是热菜,恒奴在外头递,李怀珠往里端,八宝豆腐、梅菜扣肉、淮阳狮子头、还有一小砂锅子腌笃鲜,咸肉和鲜笋炖起来实在是香。


    孙司膳每样都尝了一箸,吃到第三道菜。


    “大娘子,孙郎君到了。”是个陌生小厮的声音。


    李怀珠一怔,转头去看孙二娘,她神情仍是淡淡的,“让他进来。”


    门帘掀开,进来的男子约莫二十二三岁,身形颀长,穿一件鸦青长衫,头戴幞头,腰间系着一枚素铜鱼袋,是商贾出入城关的凭信,他先朝孙司膳行了礼:“姑母。”


    嗓音听起来很沉稳,好像是徽州那边的官话。


    孙司膳颔首:“承儿,这是李娘子。”


    孙承便转向李怀珠,拱手一礼:“李娘子,久仰。”


    李怀珠赶忙还礼:“孙郎君客气。”


    她借着还礼的工夫,打量了对方一眼。


    这人面相和孙大娘子有几分相似,眉目舒朗开阔,嘴角上扬,天生带三分笑模样,但他和孙大娘子又不一样,有点憨憨的爽直,稳当厚实的样子,这么一瞧,有点像招财猫的面相。


    他进门在李怀珠脸上看了一瞬,很得体,很快就移开了。


    李怀珠被这一眼瞧得心里隐约有了点数。


    “坐吧。一路辛苦。”


    孙承在另一侧坐下,他端着上半身,并不显得随意。


    “不算辛苦,”孙承笑说,“年前接到大伯母的信,正好徽州那边年账结完了,铺子里的事也交接妥当,本来想一过正月就动身,结果赶上歙县大雪,官道封了八九日,这才拖到二月。”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匣子,双手递给孙司膳,“这是老家今年新烘的笋豆,侄儿路过绩溪时顺路取的,大伯母说您从小喜爱这口,让我务必带上。”


    孙司膳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包袱里是橙黄色色的小豆子,干干皱皱的,闻着是烟熏的香气。


    孙承又道:“大姑母还给姑母带了话,说城西小院她托人收拾好了,姑母若住不惯,随时回打火店去,那边的厢房常年空着,不缺这一间。”


    孙司膳把包袱放在膝上,点头,孙承笑了笑,转向李怀珠,温煦道:“李娘子,方才进门时,闻见灶上炖着腌笃鲜,是徽州那边的做法,还是汴京本地的?”


    李怀珠一怔,这人连做法都能闻得出来不同么?


    “郎君好伶俐的鼻子,儿用是两掺的法子呢,”她说,“咸肉用了徽州产的,冬笋却是本地的!”


    孙承点头:“难怪。徽州咸肉口重,汴京的冬笋偏甜,两样搁一处炖,不用冰糖也够鲜。”


    李怀珠也是很惊讶,恒奴做这道菜的时候试过好几回,还是她最后定下现在的做法,还以为是自己的独门心得,没想到这人不需尝,光闻着味儿就点破了。


    “孙郎君也擅庖厨?”


    “谈不上擅长。”孙承说,“老家开打火店,从小在灶边长大,锅碗瓢盆比笔墨还熟些。”


    徽州的本家打火店,她听孙大娘子提过,可不只是歇脚吃饭的地方,从商队的文书、货栈的仓储,到短途的骡马、汇兑的票号,凡是出门在外可能遇上的事,打火店里都能寻着门路,能在这样的地方“从小长大”,学的可不只是几道菜。


    孙承又说:“方才进门前瞧见巷口有卖花苗的,挑着些桃秧、杏秧。某老家后山也种了几十棵桃树,桃花谢了结桃子,桃子摘了酿桃酒,桃核还能穿手串,某小时候跟着老掌柜学记账,账本边上就搁着一串,算错一笔就搓一顿,搓多了手串都盘出包浆来了。”


    李怀珠听得笑起来。


    孙承也笑:“有一年盘货,我把三十斤笋干记成三百斤,老掌柜对着账本看了半个时辰,硬是以为家里的笋成了灾!”


    孙司膳轻轻咳了一声。


    李怀珠立马不再散德行,孙承也坐直了些。


    李怀珠挑眉,司膳这是把侄儿带到她跟前了,这要是让谢二郎知道了,温润如玉的脸会不会僵一僵?


    不过,说起来,孙承这人看起来确实不错,眉目周正,说话也稳当,从徽州赶到汴京,包袱还没放下就先来给姑母请安,老家带的笋豆,说是顺路,可绩溪到歙县来回多走六十里山路……这样的人,是谁家丈母见了都要拉着问婚配的。


    “李娘子。”


    孙承把她从神游里拉了回来。


    “是?”


    孙承微微一笑,指着桌上已经快见底的腌笃鲜:“这道菜,可否容某讨个方子?大伯母在信里提过好几回,说李娘子做的腌笃鲜,比徽州老家的有味儿,某初来汴京,若能用李娘子的方子给姑母做几次,或能少走些弯路。”


    李怀珠笑起来,自然应下,孙承也拱手一礼。


    不多时,李怀珠又端了两道菜进来,是店里的招牌松鼠桂鱼和烤鸭,孙司膳一道一道尝了,难得夸奖了这几句,饭毕,李怀珠又端了雪梨羹来,“司膳,这盅雪梨……”


    “不用了,”孙司膳说,“得先回去了。”


    李怀珠一愣:“您这就要走?”


    “嗯,承儿的事还没交代完,城西院子也得去瞧瞧。”


    孙司膳没再说别的,起身要离开,孙承跟在后头,朝李怀珠拱手一礼。


    李怀珠还礼,送着他们到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手里还端着雪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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