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珠先教她们处理野味:“这山鸡和野兔,肉质比家养的紧实,也更鲜美,烤着吃最能凸显本味。”


    她让厨娘将一部分兔肉和鸡腿肉切成适口的小块,用姜汁、葱段、黄酒和少许盐先腌着。


    “等会儿用竹签串起来,可烤些肉块。”李怀珠道。


    口味倒可以多样些,刷上蜂蜜和油酱,烤出来就是蜜汁味,用蒜末、茱萸粉、盐和香油调个蒜香汁子腌上,烤出来就是辛辣蒜香味,还有最简单的,只撒椒盐,吃的就是肉本身的焦香和鲜嫩……


    “烤的时候,可以找些松木枝子放在炭火上,借点松烟香气,”李怀珠一边说着从梁老书中学来的知识点,一边穿了串兔肉,放在小炭炉子上慢慢转动。


    油滴在炭火上,发出刺拉拉的轻响,腾起带着肉香的烟雾,两个厨娘瞧得认真,记下各种腌料的比例。


    将烤肉的事情交给她们,李怀珠便开始料理香椿芽。


    头一桩,便是最经典的香椿拌豆腐。


    取嫩豆腐划成小方块,另起一锅清水烧沸,将香椿芽焯水去涩,焯好捞出后挤干水分,再切碎,碧绿的椿末撒在雪白的豆腐上,只用淋上些许香油、一小撮盐拌匀,豆腐清淡醇厚,恰好承托住香椿的异香,虽然清淡,却十分清爽有味儿。


    第二样,是香椿炒鸡子。


    如果说香椿豆腐是梁老的心头好,那么这道菜就是李怀珠的心头好了。


    这道菜做起来却也简单,另取些香椿切碎,打入几个鸡蛋,加少许盐,一点胡椒粉去腥,用筷子搅打均匀,又在小锅中放油烧热,倒入蛋液,刺拉拉煎成厚饼,就可出锅了。


    第三样,是“炸香椿鱼儿”,挑出那些最肥嫩的椿芽,洗净略焯后沥干,用鸡蛋面粉调一碗薄浆,椿芽在面浆里打个滚,放入温油中炸酥脆,一根根头尾翘然,果然像极了活泼泼的小鱼儿,趁热撒上花椒盐,咬一口焦香酥脆,满口都是春天奔放热烈的滋味儿……


    除了香椿,其他的山野时鲜也没闲着,嫩野笋切滚刀块,与咸肉片同炒,便是一道小炒咸肉笋片,再把蕨菜焯水,用蒜末、香醋、一点糖和香油凉拌,做道凉拌菜来,而那几朵珍贵的菌子,便与山中的野雉一同炖了汤。


    新发的绿豆芽清炒一盘,用山涧里捞的小河虾,做了个韭菜炒河虾,还将后头送来的半只獐子腿,用油酱炒了之后笑过焖煮,做了个红焖獐子肉。


    不久后日头偏西,天色转作鸭蛋青,远山淡紫,水边的亭榭长窗都支起来了,湖风不知掠过什么野花,味道香懒懒的甜,仿佛这傍晚也是可以徐徐饮下去的。


    孙大娘子并未设什么规矩的正式宴面,只在水榭中摆了一张长条木桌,叫人将菜品一样样端了上来……没有龙肝凤髓,满眼菜肴,却尽是山野之馈,春时之味。


    ——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②


    看着这一桌嫩黄淡绿,李怀珠心中忽而浮现出这句,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但在这湖光山色之间,与有人共享适时而食的天然之味,岂不正是文人雅士心中所慕的归隐山林之趣?


    远远听得车马声渐近,仆役已在廊下挂起灯笼。


    泰安伯爷的车驾到了溪山,同行的除了几位老友,便是如谢慈、石子桓这般一直带在身边的晚辈。


    孙大娘子亲自在山门处相迎,引着众人沿着青石小径往水榭走来。


    只几日过去,溪山别业已然有了许多新奇小玩意儿,临湖的水榭檐下挂着几盏鱼灯,庭院角落支着可荡高的秋千,有藤椅和小木几可以供人休息,更远处还辟了块平整空地,设了投壶、木射的玩具。


    “水榭两侧还有几处清净屋舍,都已收拾妥当,诸位可根据喜好选择。”


    孙大娘子恭敬走在泰安伯身侧,笑道:“今日舟车劳顿,还请伯爷先用些便饭,歇息一宿。明日若想活动筋骨,可去后山鱼塘垂钓,也可随小厮们进山野猎,林间小径散步亦是极好的。”


    泰安伯颔首示意,众人进了水榭,只见长桌上菜色琳琅满目,却丝毫不见奢靡,尽是山野时鲜的本色。


    泰安伯爷捋须笑道:“好,别业布置的合宜,饭菜也这样清爽,老夫近日常吃大席面,这一瞧,竟觉得还是山肴野蔌来得亲切自在!”


    孙大娘子招呼众人落座,笑道:“伯爷喜爱就好。说起来,舍妹在宫中当差,时常念叨伯爷最懂饮馔之趣,前些日子捎信出来,说不久或能告假几日。我还想着,若她回来,定要请她掌勺,正经做一席请伯爷品鉴呢。”


    泰安伯一喜:“哦?孙二娘若能得空,那老夫可真是有口福了!”


    各色菜品逐渐上齐,孙大娘子一一招待,跟着布菜伺候,泰安伯爷先尝一口香椿拌豆腐,点头称赞,“不错,是极嫩的香椿头,你们尝尝,确实好味儿!”


    谢慈坐在下首,一路车马颠簸,他本有些晕眩不适,也依言夹了一箸,香椿清新,豆腐又滑嫩,淡淡的鲜甜,不自觉心中微动,想起去岁初到汴京,也是有些晕眩不适,在孙家打火店尝到的那道酸甜生津的杏子……


    又忽然想,小娘子也是尚食局出身,那杏子既是她做的,那这桌山野春宴,会不会也是……谢慈啊谢慈,谢慈自嘲一笑,你真是思之过甚了。


    然而,仿佛为了回应他这念头,只听孙大娘子笑着对泰安伯爷道:“伯爷谬赞了。实不相瞒,今日这桌佳肴,还要多亏了一位娘子帮忙——就是曾经得过伯爷赏识的那位李记娘子,这次我硬是把她请来小住,专为帮着张罗这些山野风味。”


    泰安伯爷恍然:“原来如此!李娘子现在何处?该请来一见。”


    “小娘子还在后头厨下忙着收尾,一会儿便来。”


    谢慈心底的期盼骤然落地生根,绽开一片温软欣悦,原来她真的在这里。


    石子桓就坐在他旁边,将好友忽然欣喜的神色看得分明,促狭笑道:“一听这话就精神了?看来山野风光果然‘养人’啊。”


    谢慈耳根微热,睨他一眼。


    知道了她就在不远处,连口中菜肴的滋味都鲜明了几分,便也跟着多用了些饭菜。


    宴至中途,谢慈寻了个借口悄悄离席,石子桓自然领会,与旁人谈起江宁趣事来替他遮掩。


    水榭连接着后厨的是一条不长的回廊,廊下悬着几盏挂着花胜的灯笼。


    谢慈沿着廊子慢慢走,听得前头隐约的谈笑声,晚风吹过湖面吹来些许花香,他的心竟有些像去年在廊下,初见那一方帕子时的悸动。


    还未走到门口,笑语嫣然的言语便飘了过来:


    “……古人说得没错,‘菜能芬人齿颊者,香椿头是也’。香椿的评价也是褒贬不一,喜欢的人爱极,不喜的人避之唯恐不及,可今日看来,伯爷他们应当是喜爱的!”③


    是她的声音,谢慈眼睫一颤,心头温热蓦然涨满。


    紧接着,便见庖厨的帘子被打起,一个挽着攀膊的身影端着木托盘走了出来,似乎正与里面的人说话,没太留意前方的台阶。


    谢慈下意识上前一步。


    “哎——!”


    李怀珠只觉得眼前一暗,差点撞上来人胸膛,慌忙止步抬头。


    廊下灯笼的光晕恰好笼住两人,李怀珠眼眸因惊讶而微微睁圆,像只蓦然受惊的小动物。


    “谢……谢二郎?”李怀珠眨了眨眼,似乎不敢相信,“你怎么会在这儿?”


    谢慈望着她,先前连日不见的怅惘、担忧、惦念,在见到她的这一刻,忽然消散无踪。


    他轻轻笑起来,眸中映着绰约灯火,微微俯低了身子。


    “李娘子,好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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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①: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先秦庄周的《逍遥游》


    ②: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醉翁亭记》


    ③:菜能芬人齿颊者,香椿头是也:《饮馔部·蔬食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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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兰时(笑):李娘子,好巧。


    李怀珠:呵呵,私生饭。


    第59章


    廊下灯影昏黄, 李怀珠端着酥炸香椿鱼儿,一抬头, 差点撞进人怀里。


    待看清来人眉眼,李怀珠很快反应过来——泰安伯爷在此,谢慈身为颇受看重的晚辈,跟来也是自然。


    李怀珠打着哈哈:“是挺巧的,那边还等着上菜,儿先……”


    话音未落,后头小厨房的帘子又是一动。


    一个小鬟提着盏风灯急急追出来:“娘子, 廊下灯暗, 婢子送您过……”


    说话间,一眼瞧见了站在李怀珠面前的谢慈。


    月光,廊灯,还有手里的风灯,光华流转在谢慈清俊的面庞上, 小鬟脸腾地红了, 讷讷道:“郎、郎君……”


    谢慈自然而然伸出手, 温声道:“廊下确有些暗, 我来吧。”


    李怀珠:“……”


    她眼睁睁看小鬟朝她窃笑一下,将灯递到了谢慈手里, 一溜烟退回了帘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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