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珠想说“没空”,她现在正惆怅,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谢二郎。


    谁知她还没开口,旁边的李苦禅却忽然笑了,抢先一步道:“烦你请谢二郎直接来这儿吧,外头吵闹,正好在这处一同用些饭食。”


    “苦禅……”李怀珠伸手去拉他。


    李苦禅却促狭道:“躲着作甚?是黑是白总得见了才知道。人家既诚心来了,还带了礼,哪有将人晾在外头的道理,再说——也正好让人家瞧瞧,他送的花,你养得如何。”


    李怀珠脸上飞起红霞,琢磨着这样是不是不好。


    恒奴见状,应了一声“是”,便退了出去。


    不多时,站在店外的的谢慈听得恒奴转述,亦是微微一怔——去小娘子后院的厢房?这于礼实有些过于亲近了,他本觉不妥,可话到嘴边滚了滚,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


    面色不由自主端肃几分,谢慈对恒奴颔首:“有劳引路。”


    穿过短短一段小廊,来到东厢门前,进门,先看见的是便是屋里相对而坐的两人,以及小几上几样小菜,小娘子坐在里侧,颇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意味,不大敢与他直视。


    这人竟然还真的来了,李怀珠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得尬笑。


    谢慈又看了眼对面的李苦禅,随即看见了衣架搭着一件内侍公服。


    原来如此。


    原来二人是旧识——从前和现在,都是故交相聚。


    心头疑虑尽去,谢慈神色愈发从容。


    他上前两步,对着李苦禅拱手一礼,“晚生谢慈,冒昧前来,搅扰了。”


    李苦禅起身虚扶一下,笑道:“谢二郎不必多礼,唤在下奉职即可。某与李娘子在宫中便是旧识,情同兄妹,今日凑巧遇上,二郎快请坐。”


    谢慈道了谢,在李苦禅示意下于炕桌另一侧坐下,正好与李怀珠斜对。


    李怀珠这会儿总算缓过点神,扯出个笑容,“谢、谢二郎来了……”


    谢慈微微抿唇,道:“叨扰了。”


    李苦禅一笑,叫人再去取了些热菜碗筷,趁着空隙闲谈起谢慈家中人口,这回春闱又如何,谢慈一一温声答了。


    李苦禅却话锋一转,玩笑道:“二月之后,春闱放榜将近,‘榜下捉婿’盛况可期,似二郎这般才貌,届时怕是要被各家围追堵截……难脱身喽。”


    谢慈微微一笑,眼角风扫过李怀珠。


    “婚姻之事讲究缘分,晚生虽不才,却也知‘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之理。心中若有所属,眼中自然再无他人。”


    “——咳咳!”


    李怀珠一口酒呛在喉间,咳得满脸通红,损友啊,损友!


    李苦禅笑着点头,给她顺气儿,心道,原来这谢二郎,却不是个冷峻如冰的郎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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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①: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元日》北宋·王安石


    第57章


    有些话, 说开了是云开月明,没说开时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可偏偏有一种最磨人——话到嘴边, 堪堪悬着,佯装不知的小心思痒得人心慌。


    自打上回谢慈那番“弱水三千”的言论之后,李怀珠便觉着,自己大约是患了某种病症。


    远远瞧见这人来,就要寻个由头溜去后院,若是人在店里坐着,她便借口要出去采买东西, 万一不幸被堵个正着, 她便张口“生意不好做”,闭口“新菜您尝尝”,句句不离本行,很是一个爱岗敬业模范家。


    这日午后,李怀珠正捻着一小撮茶, 琢磨今年春茶该进些什么。


    “李娘子。” 一如既往清润温和的嗓音。


    几片茶芽飘悠落了桌, 李怀珠抬头, 一笑:“谢二郎今儿想用点什么, 新到的春韭不错,配上河虾仁, 给您炒一盘?”


    谢慈看小娘子笑里透着十二分戒备,挑眉,“那便有劳娘子。”


    “那郎君稍坐。”李怀珠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后面走。


    灶边, 恒奴正切着笋丝,头也不抬:“又来躲了?”


    “谁躲了?”李怀珠嘴硬,恒奴瞥她一眼, 眼神明晃晃写着“没出息”三个大字。


    李怀珠心里也懊恼——是啊,真没出息!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宫里那么多规矩没怕过,开店迎客三教九流没怵过,怎么偏偏就怕了这人?


    可就是慌啊!


    心绪止不住,也按不回,她还没想好自己要如何才能让对方知难而退。


    好在,春日终究是来了。


    春风一吹,万事万物都忙着除旧迎新,李怀珠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惆怅,似乎也能被蓬蓬勃勃的生机暂且掩盖过去。


    ——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①


    立春,乃二十四节气之首,宋人立春这一日,上至宫禁,下至闾巷,皆有庆贺“新春”之仪,宫中要造“春牛”,打“春牛”,以示劝农,民间则盛行“咬春”,吃的是“春盘”,又称“五辛盘”。


    这春盘,说白了,便是春天的鲜嫩蔬菜摆做一盘,莱菔、荠菜、葱、蒜、韭、蓼蒿、芥菜……借些辛味菜蔬,发散一冬积郁的陈气,讲究些的人家,还会配上切成细丝的各色卤肉、鸡丝、鸡蛋饼……


    李怀珠还在想店里推什么样的春盘,孙大娘子的帖子便送到了,邀她立春后几日,往汴京东北方的一处山间别业小聚,说是“春景初萌,山肴野蔌,正宜共赏”。


    那地方李怀珠听说过,名叫“溪山”,在外城汴河以内,车马半日就能到,算不得远,据说是个有山有水的好去处,清溪落鱼塘,绿叶满山,是汴京贵人重阳登高的热门之地,时值春日,想必正是山花渐次开放,湖光潋滟,美景之时。


    却不知孙大娘子在那有处别业?


    这邀约来得巧,正好让李怀珠有个由头出趟门,看看山水,尝尝野味,顺便探探孙大娘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是,店里立春的生意也不能耽搁。


    春日的田野,已经有了荠菜、枸杞芽、蒲公英苗,还有最早一茬的春韭、小葱,又将胡萝卜、白萝卜、青笋切成细丝,用盐略腌,挤去水分,鸡蛋摊成薄饼切丝,卤好的豚肉、鸡脯也撕成细丝。


    碧绿、嫩黄、粉白、酱赤的丝缕,在素白瓷盘中拼摆出花样来,愈发生机盎然的样子。


    瞧瞧,李怀珠端详着漂亮盘子颇为自得,这样清新悦目的春盘,拿来作招牌多好。


    除了春盘,立春还有一样吃食或可行——“探官茧”。②


    这东西听着奇怪,其实就是一种包着馅形似蚕茧的大馒头,馅里藏了写着不同官衔名称的小竹签,吃到了什么签,以后便能做什么官了,也就是大人孩子讨个乐子,恰逢春闱刚过,等待放榜的举子,还有那些盼着子弟高中得个“封赠”的人家,对“探官”戏最是热衷。


    李怀珠寻思食肆这边推春盘就好,“探官”的彩头,就挪到对门酥斋去。


    将馒头换成各式酥饼,馅料也比市井多些,再用锦盒装盛,或谓之“锦绣前程”,或谓之“蟾宫折桂”……名字取得好,又是贵重样子,应当能卖的不错。


    她把这事同酥斋那边说了,伏娘闻言便笑,应了下来。


    “总归人手充裕,怎么做都可。”伏娘道。


    说起人手,年前借来的这十人帮了大忙,但终究还是要走的,年关一过,李怀珠便去牙行挑了五个仆从来,三女两男,送到了酥斋,一来是让伏娘带着熟悉酥斋活计流程,二来,也是为着伏娘这批“外援”日后回去,自家这边不至于抓瞎。


    立春那几日,李记的春盘卖得极好,酥斋的“探官茧”更是被抢购一空,店里忙得脚不沾地,团娘和桃娘眼巴巴瞧着李怀珠收拾包袱,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娘子真要自己出去踏青了……”团娘小声。


    “听说溪山可漂亮了,有湖呢,还能看到山上的花……”桃娘也道。


    李怀珠安抚两个小丫头:“这回是孙大娘子邀约,谈事情去的,等忙过这阵子,天再暖和些,咱们也挑个日子专去郊外踏青,让你们玩个够,好不好?”


    见两人还是蔫蔫的,她又祭出法宝:“放心,我想那山里春日野菜正嫩,野味想必也多,到时候给你们带些稀罕的回来加菜!”


    连哄带许诺,总算把两个妮子安抚住,李怀珠雇了辆青篷驴车,又把店里的事跟他们嘱咐一遍,独往城东北去了。


    出了内城,沿着汴河往东一直走,虽说是去“山间”,但车马行走还算平顺,初春的风微寒,道旁田野已有农人忙碌,只是不知在种什么秧苗,远远近近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真是一片安然景色。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车夫“吁”了一声,李怀珠掀开车帘望去,只见前方路旁,孙大娘子带着两个丫鬟并一个小厮,正站在树下等候,见她车来,孙大娘子一笑,挥手示意。


    “李娘子,一路辛苦!”


    “孙大娘子久等了。”李怀珠下车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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