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微微一笑,“可。”


    十个铜板递去,老道也不问生辰八字,只仔细端详她的面容,又让她伸出左手看了看掌纹,半晌,笑道:“小娘子事业线生得深长,边上还有贵人护着,这是步步登高的格局啊!”


    这说得挺笼统,但也算好话。


    李怀珠一笑,又问了些其他的小问题,老道一概说她上头自有贵人照拂,不必忧心,但人自来就是这样,老道只捡好听话说,她却不太相信了,点了点头,准备走人。


    那老道却道:“小娘子不算姻缘?”


    一听姻缘这俩字,李怀珠莫名耳热,想起那个戛然而止的兰花春梦。


    李怀珠又坐回了小几子上:“也可说吗?”


    老道瞥她一眼,“小娘子心性豁达,自得其乐,其实并非汲汲于儿女情长之人。”


    李怀珠深以为然:“对啊,儿一个人也能过得开心。”


    老道话锋一转,悠悠道,“但小娘子命中有良缘,非你需他,而是他需你。”


    “他需我?”李怀珠不懂了。


    “一个能让自己心悦,亦能哄自己心悦的小娘子,何其难得。”老道眼睛一眯,笑得像只老狐狸,“有人慧眼识珠,念念不忘,想与你共度晨昏,解你烦忧,亦分享你之喜乐。”


    呦,慧眼识珠这词儿都出来了,李怀珠狡黠一笑,问:“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老道闭目,手指掐算几下,念念有词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其人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心志颇坚,定要守得你云开见月明啊……”


    几句《诗经》夹着似是而非的判词,让人听得云里雾里,“如切如磋”“心志颇坚”,这怕不是个骂不走打不疼的冤家?正待再问,忽听身后有人唤她:


    “李娘子?”


    李怀珠回头。


    长街熙攘,人影憧憧,谢慈身着一身月白常服,外罩着一件松石色镶边鹤氅,眉形舒展如远山清水,一含着笑,便柔和了素来冷峻的轮廓,正站在数步之外,抱着一簇新梅,静静望着她。


    “果然是你。”


    大年初一,谢慈其实并无太多去处。


    他本籍金陵,在汴京并无太多需要走动的亲戚,师长里头,也只泰安伯府和暂居大相国寺清修的周老必须亲至。


    他去伯府递了名帖贺岁,便转道大相国寺。


    周老先生与他品茗论道半日,临别时将禅房中的红梅赠他,又让他去前殿随俗抽了一支签。


    谢慈见李怀珠瞧过来,便抱着那簇红梅走近几步。


    “李娘子也来逛关扑?”他笑问。


    “凑个热闹。”李怀珠笑道,瞧见他怀里的花儿倒是很好,“谢二郎这是专程来买花?”


    “从寺里出来,师长所赠。”谢慈微微侧身,让她看那梅花。


    “去了大相国寺,难怪呢。”李怀珠闻到幽幽花香,忽而想起道士的话,耳尖一热,忙岔开话头,“光是赏梅,没顺便求个签?都说相国寺的签文灵验得很。”


    谢慈却抿了抿唇,低声道:“抽了一支的。”


    “哦——”


    李怀珠打量他神色,见他并无多少喜色,心想莫非抽得不好?也是,春闱在即,读书人最在意这个,便宽慰道:“要我说,那签文也就是个念想。真要说兆头,谢二郎的运道好着呢。”


    谢慈一挑眉:“哦?”


    “你忘了?”李怀珠笑道:“那时食肆还没开张,二郎你来时,恰巧就吃到了奶汤锅子鱼——据说那道菜最早是唐朝宫里的‘乳酿鱼’,大臣升官后献给皇帝的一道大菜,有‘鱼跃龙门’的好寓意呢!”


    “还有中秋那回,店里搞抽彩,头名‘蟾宫折桂’的彩头,可不就让你抽中了?”


    说罢,谢慈也才想到还有这些事,柔柔一笑。


    她这是在安慰他,以为他抽了下签,不过,他方才不过是想起签文有些出神,倒让她误会了。


    “娘子说得是,慈自是不担忧的。”他瞧着李怀珠手里的果子点心,温声道:“时候要晚了,娘子可要回去?”


    李怀珠往周围看了看,只见熙熙攘攘的桥对面,团娘和阿舟他们还在兴头上,一时半会儿怕是叫不动。


    “我等等他们……”她话音未落。


    “无妨,”谢慈道,“我陪娘子走一段。”


    李怀珠纳罕:“这……不耽误谢二郎归家?”


    谢慈看着她,玩笑道:“耽误。只是,方才抽签时,似乎隐约求得‘宜结伴而行,勿使落单’的指引。在下不敢不从。”


    李怀珠:“……”这人!说好的端方君子呢?


    面上却矜持一笑,“那就有劳谢二郎。”


    两人穿过人群,并肩走了一段,李怀珠还是没忍住,小声问:“所以,那签文到底怎么说?”


    谢慈唇角微弯,“是支上签。”


    “签文说——‘云开月明,静候佳音’。”


    怎么又是“云开月明”,刚才那老道不也念叨过类似的词儿么。


    李怀珠心里好笑,这些算卦解签的,莫非都备着同一套说辞,专挑这些怎么想都有理的词儿往人心里送?


    两人说着话,不觉已到巷口,谢慈体贴备至,把她送到了小院的后门。


    “到了。”李怀珠转身,对谢慈笑道,“多谢相送,雪天路滑,谢二郎也快些回去吧。”


    谢慈站在阶下,微微仰头看她,忽而上前一步,将新梅往李怀珠跟前递了递。


    “这梅花,摆在店中或能添些春意,若不嫌简薄……”


    话未说完,许是宽袖拂过花枝,只听极轻的一声响,什么东西从他袖中滑落,掉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


    李怀珠打眼一瞧,是一支卷起的签文,头上系着杂金丝的红绳。


    “你的签。”她弯腰拾起,递还过去。


    谁知谢慈接过,却并未将东西收回袖中,迎着檐下的灯光与雪光,竟将那支签文在她面前展开。


    “方才所言‘云开月明,静候佳音’……”他抬眸,眸中似乎映着灯雪与她,笑道:“并未说谎。”


    李怀珠也笑,“儿瞧见了。”


    男子清俊的面庞上,眉眼惬意的舒展着,却忽然近了一步,道:“只是未曾言明,所求问的,并非春闱前程——此签,问的是姻缘。”


    他的气息忽然近了,温热的,带着一点清雪意,一下将她笼住。


    李怀珠怔在原地。


    谢慈道:“待春闱过后,慈有些话想说与娘子听。”


    雪落在眼睫上,人也忘了去眨,耳畔是雪花扑簌,还有自己陡然清晰的心跳,老道士那些云山雾罩的话,忽然便有了样子。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盒子里的猫幻化出真切的人形,李怀珠心忽听见自己说,好。


    谢慈脸庞玉白,恍然一笑,一双狭长细眼潋滟生辉。


    第56章


    爆竹声中一岁除, 春风送暖入屠苏。①


    初二这日,谓之“归宁”, 出嫁的女儿要带着郎子回娘家拜年,巷子里好几户人家都热闹起来,李怀珠不是本地人,也无娘家可回,却也收到了邻舍送来的“年礼”——有的是几块自家做的大耐糕,有的是年节里新酿的米酒,礼轻情意重, 她也一一回了自家酥斋的点心, 礼尚往来。


    李怀珠带着团娘和桃娘,将年前买的那些红纸裁了,又剪了好些花胜,扑啦啦乱了一地,鱼来蹲在窗台上, 伸着毛爪子去扑光里晃的红影, 扑了个空, 便歪着脑袋疑惑“喵”一声, 逗得几人直笑。


    到了初三“烧门神纸”,送走旧岁门神, 也送穷鬼,其实就是掀起炕席,扫一些炕土送到野外,再鸣炮、烧香、敬纸, 一套流程下来,李怀珠“狠狠”送了穷鬼,便彻底放了羊, 歪在后院的秋千椅上,终于把她那本《青衫客传奇》看完了……


    初四迎神,初五“破五”吃“角子”,意思要捏住“小人嘴”,几人一起包了几篦子饺子,吃完饺子,还按规矩放了炮仗。


    这般悠哉游哉,年假放完,便也该开张了。


    李怀珠原想着,年节刚过,大家肚里油水还没消,头一天开张估计不会有什么人,谁承想,竟被她忘了,初六正好是春闱结束的日子。


    三年一度抡才大典,成千上万的举子三天都被关在贡院号舍,待到初六这日午后,贡院大门洞开,憋了数日的男子们,急需一顿好的来抚慰身心——这与李怀珠前世经历大考后的心态简直一模一样,管他考得好赖,先呼朋引伴大吃一顿,再说!


    于是乎,晚市开张的梆子刚敲响,汴京的酒楼就乌泱泱挤了一群人,李记也来了许多面生的食客,多是穿着襦衫的读书人,也有不少家眷仆从,陪郎子进京赶考的小娘子和小书童。


    “李娘子,还有雅间么?”


    “大桌呢?我们六个人!”


    “先来壶热酒!再上几个爽口小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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