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样点心,一黄一白,一糯一沙,配着粥吃恰到好处。


    两人慢慢吃着东西,气氛有些微妙,却又并不尴尬。


    李怀珠是憋着话的,几瓣柑橘下肚,见对面那人依旧气定神闲,仿佛真的只是来吃饭的,心里倒有些无处着落。


    这气氛……怎么越看越像寻常小夫妻对坐用饭,闲话家常?


    不行,实在太怪了。


    李怀珠清了清嗓子,寒暄道:“这乳柑难得,一路舟车劳顿,还能这样鲜润,着实不易呢。”


    谢慈含笑点头:“是,托了南边一位同窗的福,娘子若喜欢,日后得了某再送来。”


    “那倒不必,太麻烦。”


    李怀珠抿唇,觉得自己倒也不是这个意思,矜持一垂首,微微笑道:“说起来,谢二郎近来温书可还顺利?”


    春闱日近,想必得更加用功了,就……别来的这么勤了?


    “按部就班而已。”


    谢慈答得浅淡,又道,“娘子这粥里豆类繁多,搭配却巧妙,不知可有名目?”


    “胡乱熬的,今日腊八,不若……就叫‘腊八粥’吧!”


    李怀珠只觉他避重就轻,眨眨眼,努力把偏移的话题转回来,“不过,谢二郎多日光顾,怕不单是为了用些点心吧?”


    谢慈心中暗笑,他自问读遍经史子集,阅过先贤治国安邦的大道理,可偏偏如何博得心仪的小娘子的欢心,圣贤书里却没写过一章半节,他不懂那些风月场中的迎合调笑,只觉得面前的小娘子迂回试探的心思,实在可怜可爱——他不是不知她什么意思。


    谢慈放下勺子,抬眼望住李怀珠,温声道:“娘子慧眼,确实不单为此。”


    此话正中下怀,李怀珠颔首一笑,佯装什么都不知晓,“哦?那还有何事?”


    却见谢慈目光清澈,一副温良亲切的模样,却偏没如她的意。


    “还为了给娘子送乳柑。”


    李怀珠没料到他会这么答,一时语塞,再接再厉,“那,除了送柑橘,二郎难道就没有别的,更重要些的事情?”


    谢慈微微偏头,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恍然道:“某以为,今日为娘子送柑橘,便是顶顶重要的事了。”


    李怀珠彻底哽住。


    见她怔住,脸色也有些挂不住,谢慈又掰了一瓣柑橘递过去,笑问:“娘子以为,某还有何事?”


    李怀珠这一回却不知接什么话了,心里简直要叹气——还能有何事?我以为你总算要挑明了,问问我对你这番心思究竟如何看待呀!


    可这话也只能在肚子里打转,毕竟,总不好按着“我以为你要表白”的戏来演,先一步把“婉拒”的台词说了吧?那成什么了?自作多情尚且尴尬,若再抢先拒绝,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果然是个对手,李怀珠垂下眼睫,假笑一下,搪塞道:“……儿还以为,谢二郎是想问问那盆兰花养得好不好呢?”


    谢慈粲然一笑:“兰草幽独,得其时,遇其人,怎会不好?”


    什么得其时,遇其人,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这可真是遇上了装傻的高手!


    李怀珠脸一红,暗骂自己没出息,明明是想跟人家“决断”的,怎么三言两语就被带跑了。


    她站起身,强自镇定笑道:“粥快凉了,二郎趁热用……”


    说完,有些仓皇地转身,快步朝小院方向走去。


    谢慈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轻轻笑出声来,拿起那半颗她未吃完的乳柑,就着她方才吃的那一瓣子,剥了一瓣来吃。


    嗯,满口清甜。


    第50章


    “噗通——”


    店里刚吃过朝食, 李怀珠从陶缸里捞出来几只大蹄膀,搁在案上。


    后厨收拾的几人听见动静, 从门边探了出来。


    “娘子,这就是用‘硝’腌了几日的蹄膀吗?”


    团娘凑近来,用指头戳了下猪蹄表皮,缸里的气味咸涩、微苦,并闻不到什么肉香。


    桃娘细声说:“瞧着……瞧着怎么有点吓人?”


    眼瞅着年关将近,汴京新年气息一日浓过一日,孩子们掰着指头数日子, 大人们还忙着买年货, 扫净庭院,店里生意略清淡了些,大家手头活计不多,便聚在一处商量着过年要买些什么炮仗烟火来热闹热闹。


    一说起这个,几个人来了劲头, 什么“遍地锦”“流星赶月”“震天雷”……全是李怀珠听都没听过的炮竹名儿, 起的那叫一个五花八门。


    只有桃娘小声算着账:“可是都好贵呀。一挂普通的‘百响’都要好些钱呢, 更别说带花样的了。”


    恒奴自来不喜欢和他们一块叽叽喳喳的, 那日也不知怎么了,竟说只要把硝、磺、炭, 按方子配好了,自家也能做,比外头买的省下七八成钱,这活儿他会的。


    几个年纪小的一听, 这还了得,当下便求着恒奴开了单子,跑杂货铺子买回了硝石、硫磺和木炭来, 还有竹纸、几箍细麻绳。


    李怀珠那日从酥斋铺子拿着账本回来,正看见他们在后院围着石臼捣鼓什么,便在旁边看一会子,等他们将几样材料研好,才坏心眼开口,朝他们要现成的硝粉。


    恒奴蹙起眉头,“硝石性烈,配伍不当易出危险,娘子若想玩炮竹,等我们做好了分你一些便是。”


    李怀珠却摇头,莞尔道:“不做炮仗,做吃的。”


    几人不约而同露出诧异神色,像是上回听见李怀珠给他们讲“石头煮汤”的奇闻。


    硝石做吃的,听着怎么就让人脊背有点发凉呢,大家颇为纳闷,这玩意儿不是做火药、腌皮子用的么,能入口?


    可李怀珠在“吃”这一道上,早已用无数事实奠定了“天赋异禀”的形象,因此,惊讶归惊讶,李怀珠还真匀走了一包硝石粉末,又去了肉铺挑了几只蹄膀来,回来后,将硝石和粗盐磨好,做了些暗红色的硝盐。


    把硝盐用力揉搓在猪蹄上,放进青灰大陶缸里腌制,往肉块上压一块大石,缸口蒙上棉布,放在了院里阴凉的角落。


    这才终于到了这日清晨,李怀珠揭开陶缸,把蹄膀拎了出来。


    猪蹄经过硝盐的浸渍,原本粉白的皮肉成了琥珀一样的暗红色,肉质看起来比新鲜时紧实了许多,表面微硬、发干,凑近了,能闻到一些混合了肉味、咸味、硝石味的复杂气息。


    “瞧着是挺不一样。”阿舟咂咂嘴,说不清是期待还是畏惧。


    恒奴问道:“接下来如何,直接煮?”


    他虽未做过,但见识总比旁人多些,隐约觉得这东西的处理恐怕要更费事。


    “自然不能直接煮。”李怀珠打了井水来,将肉块仔细冲洗,“硝味需漂净,否则入口发涩。”


    她将洗净的猪蹄放入一个大盆,放进清水浸泡,先泡了个把时辰。


    这一泡,就泡到了晌午前,期间李怀珠又换了两次清水,待觉得差不多时,才将猪蹄移入一口大砂锅,水面没过猪蹄,放了姜片、葱段,又丢了一小把花椒、两颗八角炖煮。


    撇清了沫子,李怀珠往锅里倾了半碗黄酒——硝制过的肉还是腥的,酒能散出些,也能添些风味,文火慢炖时火要小,汤一直微微开着,却不能大滚,不然皮肉易烂,失了劲道,直到皮酥肉烂,筋骨皆软。


    李怀珠估摸着这一炖,至少得一个时辰。


    于是,这一上午,大家各自干着手头的活计,但总隔不了多久,就有人晃到灶边,探头看一眼咕嘟着的砂锅。


    等到日头快到中天,锅里香气渐渐浓郁,隐隐约约飘出来,勾人得很。


    砂锅里的汤汁已收得浓稠,透亮亮的,用筷子轻轻一戳猪蹄,皮肉已然软烂,李怀珠便将猪蹄捞出,放在一个浅陶钵里晾着,滚烫的蹄髈冒着腾腾热气,深红的皮肉颤巍巍的,瞧着胶质丰盈,酥烂肥腴。


    “这就好了,能吃了?”阿舟眼巴巴问。


    “早着呢。”李怀珠笑道,“这才完成一半。”


    砂锅里的汤汁过滤渣滓,只留清亮的肉汁,陶钵中的猪蹄去骨,肥瘦肉皆撕烂,翻口朝下,汁水淹没猪蹄,将陶钵端到后院的廊下冻着。


    晌午饭时,大家围坐桌前,围着腊肉蒜苗,八宝豆腐,酱爆鸡丁,还有一小碟上午现切的卤味拼盘,卤豆干、卤蛋和几片卤猪耳,眼神却时不时往廊下瞟,就着这股看得见、闻得着、暂时却吃不到的肉香,扒饭的动静都比平日大了些。


    李怀珠不禁有些好笑,这是望梅止渴的全新版本,“闻香扒饭”?


    午后,店里没什么客人,大家收拾完,便聚到后院廊下。


    浅钵里的肉汁已凝住了,变成了晶莹剔透的膏冻,猪蹄深红酥烂,红白相间,皮是深红油亮的,筋腱处则是半透明的淡黄,肥肉部分凝如白玉,瘦肉丝缕又分明。


    “哇……”团娘发出惊叹,“真好看!像宝石冻子里镶着肉!”


    “这冻子是肉汤结的,怎地如此清亮?”阿舟也啧啧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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