馅料备妥,便是和面做皮,李怀珠决定主要做酥皮点心,这酥皮又分大包酥和小包酥,她图省事,用了小包酥的法子。
小包酥水油面团得适中,油酥用猪油与面粉搓匀,两者软硬差不多一道,起酥才能均匀。
一个个剂在她手中变成圆的,就是象征“福”的福字饼,椭圆的,就是“禄”字的禄字饼,寿桃形的,就是寿字饼,方正带喜字的喜字饼,元宝状的财富饼,如意头的贵字饼,花瓣形的吉字饼,还有方中带圆的祥字饼……每一枚点心,都点了红点,压了红纹来。
李怀珠守着炉子忙活了一整天,晚食大家吃得简单,正好留着肚子。
碗筷撤下,李怀珠便将点心摆在了前店桌上,八样点心金黄或乳白,香的让人抽鼻子。
团娘拈起一个枣花酥,咬下一口,“哇!娘子,这都是你做的?样子真好看!我尝尝这个……”
“咔嚓”一小声,团娘忙用手接着掉下的酥皮,一边咀嚼一边夸赞:“唔!好酥!枣泥好香好厚!甜但不腻!”
桃娘挑了块方正的椒盐饼,小口吃着,“咸香咸香的,有芝麻和花椒的味道,好吃。”
恒奴也拿了一块,观察酥皮,又尝了尝馅料,点点头:“酥皮起得不错,馅料味道也特别。”
阿舟最是活宝,一手一个,阿扶没说话,但也默默吃了两块。
李怀珠自己捡了块玫瑰豆沙馅的,酥皮入口即化,豆沙绵密香甜,带着桂花的气息,心里便也有了底,这点心,成了。
大家吃得高兴,话题也不知怎的,就从点心转到了近日的一些闲话上。
阿舟嘴里塞着点心,说道:“对了娘子,你这两天闷头做点心,怕是没听见外头那些胡说八道吧?”
“什么胡说八道?”
团娘撇撇嘴,“就是蕊芳斋那边传出来的闲话呗,说咱们店里的点心是娘子你……哦不,是说我!”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哭笑不得,“说我原本是蕊芳斋里的点心师傅,因为偷懒耍滑被吴娘子赶了出来,然后娘子你收留了我,得了蕊芳斋的真传,才能做出这些点心!”
李怀珠差点被酥皮呛到,忍不住笑起来,“怎么会说成这样?”
阿舟也乐:“都是瞎传的,且不说团妹妹会不会做点心,单说娘子今天这‘京八件’,汴京城里哪家铺子有过,蕊芳斋要有这本事早拿出来显摆了,还用等到现在?”
团娘气鼓鼓:“就是!还说我偷懒耍滑……这话一听就是吴娘子传出来的,生意做不过,就开始泼脏水。”
众人正说笑间,店门的棉毡子忽被轻轻掀开。
大家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熟悉身影走了进来,正是面若冠玉的谢二郎。
店里已过了热闹时候,桌椅也差不多收拾齐整,大家都以为不会再有什么客人了。
李怀珠站起身,浮起笑容:“谢二郎,这么晚了还没用饭?”
谢慈进门,也微微一笑,瞧着她颔首道:“读书忘了时辰,走到附近闻到了香气……某来得不巧,似乎要打烊了?”
李怀珠却笑道:“来了自然有吃的。恒奴,我记得后厨还有块冬瓜,肉馅也还剩些,下碗冬瓜肉圆汤,再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炸点小东西配着?”
谢慈道:“都好。”
恒奴转身便往后厨去了,他一走,团娘、桃娘等人也跟着去后面歇着——总不好当着客人面收拾起来,瞧着像赶客似的。
李怀珠走到柜边,将明日送去伯府的点心包好,想起那盆刚谢的名贵菊花,又挑了一块枣泥酥,放小碟里,给谢慈端了过去。
“送给谢二郎一块刚出炉的点心尝尝。”
一回生,二回熟,如今李怀珠这“二郎”是真叫熟了。
谢慈点头微笑,将点心送入口中。
细细咀嚼了会儿,谢慈含笑道:“酥脆香甜,枣香醇厚,这点心唤作什么?”
“枣花酥。”李怀珠见他喜欢,心里也高兴,“是儿新琢磨的几样酥点之一,谢二郎喜欢便好。”
“自然喜欢。”谢慈又仔细看了看那点心,“形如花开,枣泥为心,甜香又馥郁。”
他似是又想起什么,斟酌一下,才温声问道:“只是,近日外头有些风言风语,说娘子这点心手艺,与蕊芳斋有些渊源。慈还以为,娘子专意做出几样新点心,是为澄清一二?”
李怀珠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原来连这么深居简出的人也听到了传闻,心下有些好笑,又疑惑,这谢二郎不会是因为听了这事,才这么晚往自家铺子跑吧?
“谢二郎消息实在灵通。”她笑了笑,在谢慈对面坐下,托着腮,神色坦然,“不过,谢二郎却猜错了。儿做这个,倒不是为了跟谁置气,或者澄清什么。”
“只是泰安伯府有贵客要远行,想带些点心路上用,托儿想个办法,这才做了些。至于蕊芳斋那边的话——”她轻轻眨了眨眼,“李记的东西说破天去,也变不成旁人的,儿也不喜欢白白费口舌,跟人去争辩,莫名就比旁人矮了一截。”
谢慈见她言语间自信满满,并无半分被流言所扰的样子,不由缓缓点头。
“娘子豁达通透,是慈想左了。”
谢慈又道:“只是‘无瑕者可以戮人’,娘子行得正坐得端,自然不惧流言,然,世间事有时并非全然如此。”
李怀珠抬眸,有些好奇,想听这位君子想说什么。
“譬如前朝柳河东公,为官清正,才学俱佳,却因小人构陷,屡遭贬谪,虽则清者自清,然谤言嚣嚣,亦足以损名误事,故而古之君子,亦有‘防微杜渐’、‘以直报怨’之说。”
李怀珠听到这,才反应过来,呦,听谢二郎这话,却不是老好人来糊弄人的说辞,倒是伟人那句“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颇为相似呢!
她这才仔细看坐在对面的谢慈。
烛光下,谢慈有一双极其清润的眉眼,平日里也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疏淡有礼的模样,眼下谈起这些,眼神却十分清明,甚至……有几分执着锋锐。
她忽而想起来河阳灾民那会儿,他能为了素不相识的百姓连夜写策论,若真是个只知风花雪月吟诗作赋的软和性子,又怎会有那些担当和决断?
谢慈见她望着自己出神,不由耳根发热,垂下眼帘轻声问:“怎么,可是娘子觉得这话太锐利了?”
李怀珠平日与食客们相处,多是插科打诨,或谈吃论喝,很少这般正经的讨论“道理”。
但面对谢二郎这样人品端方的,说一两句正经的,当也没事吧?
“不是。”她摇摇头,难得认真道,“只是忽然觉得,谢二郎看着温良如玉,心中却自有丘壑啊……”
该决断时不含糊,是个难得的有魄力、不拖沓的好郎君。
谢慈闻言,微微一怔,抬眸看她。
只见小娘子脸上有浅浅的笑意,并无丝毫狡黠揶揄,竟是坦然欣赏的神色。
谢慈心中一暖,“慈幼时启蒙,先生曾教‘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家父亦常告诫,读书不为功名显达,而为明理修身,若理之所在,义之所趋,便当尽力而为,不可因畏难而逡巡不前。”
他微微一顿,把目光从小娘子面庞上缓缓垂下,说的意味深长:
“——故而,但凡是慈当为之事、心许之人,总会尽力去争一争的。”
李怀珠连连点头,心中正感慨他言辞恳切,却忽而一怔,慢慢睁圆了眼睛……
谢慈抬眼,静静望住她,唇角很轻的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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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噶吼,感谢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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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没中奖也没呱西,以后反正还会抽的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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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鞠躬!
第47章
“哎——左边再高些……”
“不对不对, 过了过了,矮一点, 就一点!”
“右边!右边有点歪了,阿舟哥哥你扶正些!”
榆林巷里,早起来的街坊们,都探着头看李记对门,那间被小娘子新赁下的铺面。
李怀珠仰着脖子在旁边递钉子和锤子,阿舟和阿扶一人一边支着块牌子。
黑漆木匾额四四方方,上头依旧是店主人颇有金石气的几个字——“李记酥斋”。
名字承了李记的招牌, 点明了主营的酥点糕饼, 听着虽不似“蕊芳斋”“阳荣斋”那般老成持重,但也有了几分切实的招牌意味。
匾额终于挂好,李怀珠退后几步,眯着眼瞧了又瞧。
新铺子打定的如此快,说来也是赶巧。
那日谢二郎一番“防微杜渐”、“以直报怨”的道理, 她回去后自个儿琢磨了半宿。
最后, 琢磨出三点心得:
第一, 不能跟谢二郎辩论, 这人读书忒多,脑子转得快, 引经据典就能把她绕晕;第二,也不能跟他插科打诨,这人“表里不一”,她打哈哈, 他能拐着弯儿把话说到别的地方去,偏还不把窗户纸捅破,让你想对付都没机会;第三嘛……该听的话也得听, 人家是正经读书明理的君子,旁观者清,能给她提供些其他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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