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初只说从姑娘那里周转些银钱,做书画生意,等赚了钱就带我走……怎么如今越说越离谱了?还、还要下药……这是要害人性命啊!我不干!我要去告诉三娘!”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疾言厉色的嗓音,不是那二道贩子吴子康又是谁?


    “告诉三娘?你去啊!看看她是信你还是信我?你私下与我往来,偷拿她的首饰银钱给我,哪一桩说出来,你还能在陈府待下去?陈衍第一个打死你!”


    碧痕的抽泣声更大了。


    吴子康又放缓了语气,哄道:“好了好了,我是一时气话。我这不是被逼得没法子了吗?陈衍看我看得紧,三娘又出不来。那‘相思引’不过是让她安睡片刻的药,对身体无害。我只想与她生米煮成熟饭。”


    “届时木已成舟,陈衍再横,为了他妹妹的名节,也得捏着鼻子认了我这个妹夫。等他认了,我立刻纳你为妾,以后我们有了陈家的依仗,还愁没有好日子过?三娘性子娇纵,有你在旁边帮衬着,哄着她,她手里的嫁妆,将来不都是咱们的?”


    “你别忘了,一开始可是咱俩先相识的,如今她这么爱慕我,其中也有你颇大功劳,你就不想得些好处?”


    “可……可三娘待我不薄……”碧痕却仍挣扎。


    “待你不薄?呵,她那是拿你当个玩意儿!高兴了赏点东西,不高兴了非打即骂。哪像我,是真把你放在心尖上。碧痕,想想我们的将来,想想你爹的病……三天后,画舫我都安排好了,这是最后的机会。你只需把她带出来,剩下的事,交给我。”


    “你回去后,继续同三娘说些好话,我如何思念她,为她茶饭不思之类的……你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她总是更愿意信你的。”


    接着便没有声息了,似是吴子康塞了什么东西给碧痕,又低声哄了几句。


    陈衍听罢,整个人已全然怔住了。


    若是平常事,有人敢算计到他头上,他早就怒发冲冠,提拳上去拼命了,可此刻,听着那禽兽编织这样的的毒计,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恨不得立刻冲进去将吴子康碎尸万段,可紧随其后的却是后怕——若今日不是李怀珠恰巧听见,若那碧痕真被说动,若三天后……他简直不敢想三娘会如何!


    再然后,就是深深的自责与愧疚……


    这些日子,他只知把三娘禁足在家,严防死守,却从没想过,这样反而让这些魑魅魍魉有机会从她身边最亲近的人下手,钻了空子,把事情谋划到了这步田地!


    这哪里是单纯的男女私情,这分明是处心积虑的谋财害命!


    而他这个做兄长的,竟全然不知,差点眼睁睁看它发生!


    李怀珠见他脸色铁青,便知他心中正是惊涛骇浪,便没说话,只示意他往后院角门走去。


    一路沉默,李怀珠心里叹了口气。


    能不这样么?任谁骤然听到至亲被如此恶毒算计,恐怕一时都难以承受。


    她本无意多劝,但想起多少女孩儿一时为情所迷,与家人闹得水火不容,到底提了一句:


    “陈虞候,事已至此,急怒无用。吴子康此人心思歹毒,蛊惑人心却是一流。三娘子年纪轻,又被他哄骗了这些时日,是情根深种的,若再去硬碰硬,只怕适得其反。”


    陈衍默然听着,这些道理他并非不懂,只是从前只觉得这是小事,不愿那样迂回罢了。


    “是,都到这一步了,我省得的。”


    陈衍看了眼李怀珠,月光下,小娘子面庞温和平静,他忽然想起自己最初对她的印象——一个被宫里黜落、有点手艺、心机颇深的商女,还因为祁檀的事,对她还有过偏见和刁难。


    可偏偏是这个人,在这样要命的事情上,帮了他一把。


    “李娘子,”陈衍郑重道,“今日之恩,陈某记下了。之前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李怀珠微微一笑,她帮这个忙,一是不忍见一个姑娘家被害,二也是不想自家店里惹上人命官司,倒没图他感激。


    “陈虞候言重了,碰巧而已。”


    陈衍肃然点头,李怀珠也敛衽福了一礼。


    听说了这样的险事,任谁也难以全然放下,接连几日,李怀珠心下总有些悬着。


    ——直到第三日傍晚,消息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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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①: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问刘十九》唐·白居易


    第46章


    关于这桩“画舫风波”, 流传出的消息倒出奇的简单,而且一致。


    大家伙儿口耳相传, 说的无非是,陈家那位性情活泼的三姑娘,这日心头烦闷,带着贴身丫鬟去金明池散心,随意登了艘画舫游湖。


    却也是巧了,那画舫的东家恰与陈衍手下一位虞侯相熟,见侯府千金神色郁郁独自登船, 怕生出什么事端, 立刻便遣人给陈家报了信儿。


    陈小侯爷得了消息,当即带人赶去,客客气气把妹妹接回了府。


    至于那位画商吴子康,压根儿就没人提起,仿佛那日的画舫上, 自始至终就只有主仆二人赏景解闷罢了。


    对外, 大家是这么传的, 陈家也是这么轻描淡写交代的。


    而李怀珠也是在那场风波过去许久之后, 才从陈衍口中知道了内情。


    原来,那日陈衍是做了万全准备的, 早就让人暗中打点了金明池上所有出租的画舫,但凡吴子康引着三娘登上任何一艘,船夫、帮闲里头必有他安排的人手——而陈衍的本意,是等那杯掺了“相思引”的茶水端到三娘面前, 吴子康图穷匕见之时,他再现身拆穿,人赃并获, 好让自家那个被情爱糊了心的妹妹彻底清醒。


    计划是缜密的,奈何人心难测。


    变故出在了那个叫碧痕的小丫鬟身上。


    当时吴子康赔着笑,将那杯茶奉到了陈三娘面前,站在一旁的碧痕却忽发作,在三娘伸手的刹那,一把打翻了茶盏,直说出了吴子康所有的腌臜阴谋:什么“相思引”,什么“生米煮成熟饭”,什么设法造下人命官司,怎么谋得嫁妆,把自己纳为妾室,从此逍遥快活……


    小丫鬟泣不成声,承认自己确曾鬼迷心窍,偷拿过三娘的首饰与私房贴补吴子康,但对害人性命的毒计,她是真真从未想过的。


    陈三娘听罢,无法言说,整个人僵在原地。


    吴子康见事情败露,也顾不得许多,竟想扑上来硬制住三娘。


    碧痕虽害怕,却把自己挡在了三娘身前,被吴子康狠狠推撞在桌角,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下去。


    也正是这千钧一发之际,陈衍带着人如神兵天降,三下五除二,便将吴子康摁在了地上。


    一切都收拾得很快。


    画舫靠岸时,陈衍是陪着神色恍惚的妹妹走下船的,丫鬟则被人用披风裹着搀扶下来,看上去只是身子不适。


    至于吴子康,真是‘聪明到头,反被误了卿卿性命’,他为了当日之事不走漏风声,连日常跟着的小厮都没带,画舫也是用假名租的,还与家人已经断了好几日的联系,靠岸后,自有陈衍的人“请”他去“喝茶”——待到夜深人静,一只麻袋悄无声息运进了武靖侯府。


    关起门来审问,证据证言都是现成的。


    碧痕醒后,将吴子康如何引诱、如何许诺、如何索要财物、如何谋划下药乃至后续毒计,抖落得一干二净,那包搜出来的迷药更是铁证,吴子康本还想狡辩,挨了几顿结实家法,又见陈衍摆出了他昔日那些见不得光的账册往来,这才瘫软下去,认了栽。


    只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被陈衍留在了侯府高墙之内。


    然而,对外的清算,却迅雷不及掩耳。


    不过几日功夫,汴京书画行里便起了惊涛骇浪。


    先是几位颇有声望的老翰林接连发现自己重金购得的古画名帖竟是赝品,追根溯源,都指向了吴子康的画廊子,接着,又有好些个靠卖画为生的寒门画师,联名告到开封府,状告吴子康长期拖欠画款,还将他们的画卷以极低价格骗买过去,转手却标上天价,若遇不太懂行的买家,他还能干出“狸猫换太子”的勾当——说白了,就是给买家看的是一幅,实际交付时偷换成摹本或次品。


    桩桩件件,苦主众多,更妙的是,这案子仿佛如有神助,人证物证搜集得出奇得快,不过月余,判决便下来了:


    吴子康犯欺诈、以次充好、拖欠画款项数罪并罚,家产抄没充公,本人脊杖六十,刺配三千里外远恶军州,遇赦不赦。


    这案子办得漂亮,也办得轰动,市井间自然议论纷纷,有人不免将吴子康的突然倒台,和之前传闻中他攀扯陈家三娘的事想到一处。


    可还没等这种猜测泛起多少涟漪,另一则消息便传开了,武靖侯辖地某处,前些日子遭了场不大的地动,毁了些屋舍田产,眼下正缺衣少食,陈家三姑娘孝心感天,决定不日启程,亲赴父亲驻地去,把筹集到的一批粮食物资,设棚施粥,抚慰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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