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又寒暄几句,李怀珠看看天色,已近晌午,雨雪皆小了,便留宋大郎在这边用饭。


    “正巧炖了酸菹锅子呢,还有白切肉,热热乎乎吃一顿,正好驱驱寒?”


    宋大郎连忙摆手,说使不得。


    他旁边一个年轻徒弟却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小声道:“师父,李娘子一片心意啊……这锅子闻着可真香。”


    宋大郎瞪了徒弟一眼,李怀珠已经笑着定下了:“就这么定了!恒奴,多摆几副碗筷!”


    正说着,团娘和桃娘回来了,两人手里都提着好几个大包袱,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娘子!衣裳取回来啦!”团娘嚷嚷着,“鸭绒填得可厚实了,裁缝娘子还说,按娘子上回说的袖口、领口都加了衬,不透风呢!”


    她们先把大包袱放在前头柜上,又抱着几个小些的包裹跑到后院。


    屋里的炕还没盘好,暂时没法试穿,团娘就拆开一个小包:“娘子你看,这是按你说的,用零碎料子做的帽子和暖耳!”


    李怀珠看过去,里头冬帽和暖耳样子都很简单,款式半点不讲究,有用青色棉布做的,有用碎花布拼的。


    阿舟在院里听见,立刻笑着凑过来:“正冻耳朵呢!桃妹妹,快,给我试试哪个好看?”


    他手上沾着泥灰,便朝桃娘伸脖子。


    桃娘微微一笑,从里面挑了一对最朴素样子的深灰色暖耳,却先走到庖厨门口,递给了正在看菜的恒奴:“恒奴哥,这个给你。”


    恒奴愣了下,接过,低声道了句“多谢”。


    还是团娘好心,拿了一对去给阿舟。


    李怀珠笑眯眯拿起一对藏青色暖耳,走去了檐下。


    阿扶正蹲着用瓦刀修边缘,脸上不知何时蹭上了一道灰泥,大喇喇干在鼻梁上,让他这么一个冰山高冷男难得的有些接地气。


    许是干活热的,又或许是冻的,阿扶脸颊有些泛红,配着一双黑漆漆的细长眼,睫毛浓密的像小扇子,竟让李怀珠觉得有点可爱。


    “阿扶,给,戴上这个,暖和。”李怀珠把暖耳递过去。


    阿扶抬头,看见李怀珠手里的东西,又对上她笑盈盈的眼睛,似乎怔了一下,才放下东西站起身,他个子高,李怀珠需微微仰头。


    “低头呀,”李怀珠笑道,“我帮你戴上。”


    阿扶便顺从的微微弯下腰,李怀珠抬手,将暖耳套在他耳朵上,整理了一下带子,她又瞧见了这人脸上那道泥灰,就抽出自己的棉帕子,在他脸颊上胡乱抹了几下。


    “脸上脏了。”她像对待自家弟弟一样随意。


    李怀珠帕子很柔软,似乎有微微的花果香,阿扶一怔,避开了些眼神,“……多谢娘子。”


    李怀珠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头顶“咔嚓”一声。


    只见檐边堆积的一些枯木材枝,因着雨雪似乎松动了点,一快带着冰碴子和泥土的木榫正晃晃悠悠要往下掉——


    事情快的让人反应不及,身旁的阿扶已将她往身后拉了过来,抬起手臂挡住了她。


    只听闷闷一声响,木榫砸在了阿扶的手臂上,生将他厚厚的夹袄袖子刮破了道口子,最后滚落在地,砸出飞溅的木屑。


    李怀珠被阿扶拉得一个趔趄,站稳后心口还怦怦跳,赶紧看阿扶:“没事吧?”


    阿扶放下手臂,眉头一蹙,摇头:“没事。”


    但李怀珠已看到他袖子被划破的地方,似乎有暗色洇开。


    “什么没事,还是看看吧。”


    李怀珠拉着他往小厢房走,叫恒奴过来看。


    恒奴和阿舟进了小厢房,李怀珠在门外檐下等着,心里有点懊恼,又有点后怕,要是那东西直接砸她脑袋上,虽说不至于要命,可也得起个大包,阿扶倒是反应快……


    正胡思乱想着,门开了,恒奴先走出来和她交代:“没什么事儿,划了道口子,也不深,上了药包好了。就是砸得有点重,估计得青紫几日。”


    阿舟也跟在后面,说道:“……我哥壮实着呢,娘子别担心。”


    李怀珠探头往门里望了一眼,阿扶已经整理好走了出来,只是手腕上缠了白布,并没有什么不适。


    李怀珠心里还是过意不去——毕竟是为了她才受的伤。


    “还是去看看郎中吧,”她坚持道,“伤筋动骨可不是小事,万一……”


    “真不用,娘子。”阿舟拦着说,“我哥刚才还活动了几下,骨头肯定没事,就是肉疼两天。”


    阿扶也别让她麻烦。


    见苦主都这么说,李怀珠不好再坚持。


    晌午饭快好了,李怀珠让大家拾掇着去前店吃饭,想了想,转身又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功夫,她搬了个小桌,单独盛了一份饭菜,端着去了小厢房。


    阿扶正尝试着活动手臂,见李怀珠进来,颇有些意外:“娘子?”


    李怀珠把小几子支在他面前,将饭菜一一摆上,除了和大家一样的一碗酸菜骨头、白切肉、两碟小炒,还揭开了一个小陶盅的盖子。


    里面是嫩黄平滑的一碗蛋羹,只有几滴酱油和香油,撒着小葱花,正咕咕冒着热气。


    李怀珠把陶盅往阿扶面前推了推,“吃,病号餐。”


    说来也怪,好像天底下的孩子都有一道专属的“病号神菜”,甭管你是头疼脑热还是胃口不佳,只要这道菜一端上来,似乎就预示着病情即将好转,马上就能下楼翻跟头。


    在李怀珠上辈子的记忆里,这道“神菜”毫无悬念就是蛋羹——而且必须是水汪汪、嫩生生,一碰就颤巍巍的那种,只用淋几滴酱油和香油,滋味瞬间就从平淡升华为“御膳”级别,她小时候一度怀疑,妈妈是不是偷偷在蛋羹里加了什么药粉,不然怎么一吃就觉得浑身舒坦,连药片都好像没那么苦了呢?


    李怀珠传承这个习惯,蛋羹是滤去了泡沫的,蒸的时盖了小盖子,表面滑滑的,嫩的像豆腐。


    阿扶接过勺子,舀了一勺蛋羹送入口中,顿了下,没说话。


    李怀珠正想再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忽然看见阿扶停下勺子,抬手用袖子抹了下眼睛。


    李怀珠一瞧他眼圈红了,心里有点慌,赶忙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这是怎么了,好吃的哭了?还是我手艺太好,感动得受宠若惊了?”


    阿扶没接帕子,身子往后仰去,很克制的哽咽着说:“……没洗脸,脏。”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敢看李怀珠,又吃了几口蛋羹,才说:“……只是想起阿姐了。”


    “有一年,我和阿舟都发了热。”阿扶说,“家里穷,只有一个鸡蛋了。阿姐给我们蒸了蛋羹,阿舟当时比我烧的还厉害,阿姐就给了阿舟,我没吃到。”


    李怀珠也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只是安静听着。


    “我不是想吃那个蛋羹。”他说,“我当时只是觉得,以后总有机会,没事的,阿姐也说等鸡多下几个蛋,再单给我蒸。”


    “可是……”他闭了闭眼,“没有以后了。”


    那是最后一次了。


    李怀珠听得心里发酸,那句“你阿姐这么年轻,怎么会去世呢”在嘴边滚了几滚,终究没能问出口。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开了个拙劣的玩笑:“那……以后你想吃了就蒸。管够。咱们现在、现在好歹不缺鸡蛋了,是吧?”


    阿扶沉默了下,似乎也惊讶于李怀珠安慰人的能力,忽从鼻腔里发出一点气音,像是笑了。


    “真的?”


    李怀珠拿出要发誓的样子,“真的。”


    阿扶便想了下,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吱吱嘎嘎一点点声音,小厢房的门被推开了。


    阿舟的脑袋探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团娘和桃娘两双好奇的大眼睛。


    “果然……”阿舟抽了下鼻子,也是为难他,竟然从浓郁的肉香中,闻到了蛋羹的香气,“娘子在给哥哥开小灶……”


    “吃独食。”团娘小声。


    “开小灶。”桃娘小小声。


    三双眼睛一起盯着阿扶面前那碗蛋羹,又看看小几上单独盛出来的小炒,最后看向李怀珠,眼里明晃晃写着“偏心”两个大字。


    阿扶放下勺子,挑眉,面无表情看向门口。


    李怀珠刚要打马虎眼,就见阿舟窜了进来,伸手去够蛋羹——


    阿扶却护住陶盅,同时抬腿,不轻不重挡了阿舟一下。


    阿舟“哎哟”假摔,顺势往李怀珠身边倒,嘴里嚷嚷:“娘子你看我哥,吃独食还打人!我也受伤了,我的心受伤了!”


    团娘和桃娘被他这样子逗得咯咯直笑。


    门口的恒奴一直没等到李怀珠过去吃饭,端着碗过来,瞥了一眼鸡飞狗跳的小厢房,又摇着头,慢悠悠走了。


    ——真是仆从其主,没一个像自己一般沉稳的。


    他一边腹诽,一边抬起脚,把不知是团娘还是阿舟在台阶上团好的小雪球,“咻”一下踢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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