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砂锅放好,眼风再次掠过那人,对方也迅速垂眸,微微一笑,姿态十分优雅。


    陈衍挑了眼对面的内侍中官,又瞥了一眼李怀珠,这么巧,俩人认识?


    ……可看刚才那眼神,他们岂止是认识?


    李怀珠走出雅间,合上帘子,心跳压都压不住的咕嘟咕嘟冒上来。


    李苦禅,竟然是李苦禅!


    她脚下生风回到后厨,笑的让正调糖醋汁的恒奴侧目。


    “团娘,团娘呢?”她扬声唤。


    团娘从后头跑进来:“娘子,我在这儿!”


    李怀珠从腰间掏出荷包给她:“快去,现在就去买阳荣斋的梅花酥、枣泥山药糕,芳蕊斋的玫瑰鹅油卷、松瓤鹅油卷,拣最好的、刚出炉的买,多买些。”


    “对了,经过果子铺,再称些蜜饯、金橘、糖霜核桃仁,还有你们最近爱吃的那个……什么来着?”


    团娘一怔:“娘子,买这么多,有贵客?”


    “对,天大的贵客!”李怀珠推了推她,“快去快回,挑好的买,别心疼钱。”


    阿舟正好端着菜过来,笑道:“娘子,捡着金元宝了,这么高兴?”


    “比那还高兴呢!”


    李怀珠笑吟吟,心情更是好得要飞起来,自顾自哼着小曲,想着李苦禅如今的模样,那身打扮,真是太好了!


    她按不住雀跃,又往后院去,想看看自家的点心先装一小盘送过去,刚走到后院小门边,门帘一掀,一个人正巧要进来,两人差点撞个满怀。


    来人“哎呦”一声,后退半步,扶住了头上的轻纱帷帽。


    李怀珠也吓了一跳,定睛一看,一把抓住了对方手腕,满是惊喜道:“你怎么出来了,我刚让人去买点心,还没回呢!”


    那人也反握住她的手,眼眸一抬,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哽咽:“怀珠!真是你!我刚才在里头,简直不敢相信……自从你被黜落,就再没音讯,我还以为、以为你回金陵去了……没想到,你竟还在汴京!”


    这温润清澈的嗓音,这熟悉的称呼,不是李苦禅又是谁?


    李怀珠也顾不上多说,只看了看前后,所幸这时廊下无人,便赶紧拉着他进了后院。


    后院这一角安静,只有檐下灯笼微微摇晃,星影闪烁。


    黄秧秧的葡萄架下,李怀珠让李苦禅坐下,自己又去端来个托盘,摆了几样自家做的点心,花糕团子,豌豆黄、芝麻糖片,还有一小壶杨梅酿。


    “快,先坐下,垫垫。”李怀珠给他倒酒,眼睛却瞧着他摘下帷帽。


    灯火下,李苦禅的面容完全显了出来。


    比从前长开了些,白净了,也更清秀,眉眼比小时候还温柔。


    “怀珠,你,你过得真好。”他打量着李怀珠,看她面色红润又漂亮,感叹道,“这地方也好……”


    前头似乎有客人在叫“李娘子”,李怀珠听见阿舟应了声“来了”,便没再回头,专心对着李苦禅。


    “先别说我,快说说你!”李怀珠给他拈了块豌豆黄,“说说你怎么到内侍省去了?是升官了?怎么今日能出来?还有,你怎么跟工部,还有陈虞候他们一桌吃饭?”


    她问题一个接一个。


    李苦禅咬了口豌豆黄,细腻清甜,听李怀珠连珠炮似的,忍不住笑了。


    “慢点问,我慢慢说。”他放下点心,感慨道:“我能有今天,说来,还与你当初被黜落那事有些关联呢。”


    李怀珠一怔。


    李苦禅缓缓道:“你还记得当初分宫时,咱们那一批人,是被谁管的吗?”


    怎么会不记得。


    李怀珠刚穿过来时什么都不懂,与周遭不入流,总受冷眼排挤,当时李苦禅同样年纪很小,性格却很温和良善,总对她释放自己的善意。


    没分宫的那一年最是难熬,什么粗活累活都要干,寒冬里浆洗衣物,李怀珠手上生了冻疮,是李苦禅托相熟的小黄门从宫外捎冻疮膏给她,而李怀珠那时笨手笨脚,却满心向往“又清闲又光鲜”的尚衣局,总拿李苦禅的旧衣服练手,补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李苦禅每次都笑着收下,虽则那衣服后来再没穿过……


    那些二人互相取暖的日子,是李怀珠两辈子加一块最珍贵心酸的事了。


    后来,李怀珠走了大运,被尚食局的孙司膳看中,挑了过去。


    孙司膳为人严谨端方,对手下人要求极高,但同样极为护短,只要不出大错,她总能给底下人撑着,李怀珠虽说也要谨小慎微,但比起之前,已是天上地下。


    可李苦禅就没那么好运了。


    他被分到了一个管宫人簿籍的部门,顶头上司是个姓魏的掌事太监,官不大,权却不小,为人刻薄寡恩,对手下不是心腹的小内侍动辄打骂罚跪,李苦禅在他手底下没少吃苦头,两人一年到头,除了年节大祭或能得见,几乎没机会碰面说话。


    “魏太监?”李怀珠皱眉,那个面相阴鸷的老宦官,她也有印象。


    “就是他。”李苦禅点点头,“我今日能坐在这里,还得感谢蓁美人,和她那位妹妹。”


    李怀珠被黜落,直接原因就是蓁美人找作祟。


    而蓁美人当时急着让自己妹妹顶替李怀珠空出的职位,走的就是魏太监的门路,许了不少好处,那会儿事情虽然成了,但后来却又被爆了出来……


    “魏太监首当其冲,被撤职查办,发配去守皇陵了。”李苦禅如释重负,“他那一倒,底下的人也树倒猢狲散。我当时因缘际会,在内侍省一次抄录文书时,被一位都知偶然看见,后来……后来大约也是缺人,这位都知便将我要了过去,在他手下做些杂事。”


    话罢,李苦禅腼腆一笑,道:“那位都知人是极好的,肯给机会。我做事不敢不尽心,几<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来,总算熬出了点头,如今在内侍省领了个奉职,专司与六部衙门的文书事务。今日工部、禁军这一群人,昨天在宫里闹了一场,内宦监这边便让我来了,也是居中调和的意思……”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李怀珠听得心潮起伏极了。


    她当初那场无妄之灾,竟阴差阳错扳倒了欺压李苦禅多年的恶上司,又为他打开了另一扇门!


    这其中的因果牵连,让她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种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的恍惚感。


    但更多的是为李苦禅高兴!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他终于不用再在那种人手下战战兢兢地讨生活了!


    “苦禅,太好了!我、我真为你高兴!”李怀珠抓着他的手,眼里都有点发热。


    李苦禅也反握她的手,用力点头,“现在该你说了。你怎么……怎么就开了家店?我还听人说过什么李记……却不知是你啊。”


    李怀珠便简单说了自己出宫后的经历,如何从小摊做起,赁铺子,如何有了今天的李记。


    “你真是不易,但也是真厉害,运气好!”李苦禅感慨之后,又道,“怀珠,如今我知道你在这儿了,以后我若有机会出宫办事,定来看你。”


    李怀珠心中感动非常,两人多年分离的隔阂消融了。


    气氛温馨,李怀珠却忽然想起一事,又问:“那孙司膳,还有尚食局的姐妹们,她们可都还好吗?”


    李苦禅神色也正了正:“孙司膳一切都好,她根基稳,为人又方正,无人能撼动。只是……”


    “只是什么?”


    “尚食局里有个叫晴环的,你可还记得?”


    李怀珠当然记得,小姑娘比她晚两年进尚食局,曾在她手下打过下手,性格憨直,没什么心眼。


    “记得,她怎么了?”


    李苦禅叹了口气。


    “也是倒霉催的。前阵子皇后娘娘有孕,陛下特意吩咐饮食要万分仔细。华嫔娘娘不知怎的,突然想起要炖个润燥的甜羹,点了尚食局的人去做。正好是晴环当值,便按吩咐炖了冰糖雪梨百合羹,送到了华嫔宫里。本来无事,偏生华嫔那日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顺手就把那盅没动过的羹汤带上了,说是自己的一点心意。”


    李怀珠听到这里,心里已生出不祥的预感。


    “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谨慎,接过汤盅一看,发现里面除了雪梨百合,还搁了几片山楂,说是华嫔吩咐加了开胃的。”李苦禅摇头,“那山楂虽是常见之物,却有活血之效……嬷嬷当时脸色就变了,虽则皇后娘娘也未入口,但‘疏忽’或‘有意’的嫌疑可就大了。”


    李怀珠倒吸一口凉气。


    宫中倾轧她再熟悉不过,有时候只要有了“可能”,就足以被剮、被杀。


    “华嫔自是哭天抢地,声称自己绝无歹意,只是不懂这些忌讳。陛下将华嫔禁足思过。至于做羹汤的晴环……”李苦禅道,“便被迁怒了,说她做事不谨慎,未将禁忌之物禀明,拖下去打了三十板子,如今还在下处躺着养伤……”


    三十板子,人还能有气儿吗?


    忽而一阵凉意袭来,常年在宫中朝夕祸福不由己的恐慌感,又给李怀珠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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