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着陈衍进了雅室,墙上挂着淡墨山水,小几上摆着金菊,清雅别致,也不会给人轻易瞧见了。


    李怀珠递上菜单,陈衍接过来胡乱翻记下,眼神十分挑剔。


    “就这么些?”


    “小店本微,自是比不得侯府,都是些家常风味罢了。”李怀珠好脾气地解释,再看他一眼,心说这人不会是来找茬的吧?狗大户。


    陈衍又翻了两页,指了几个菜:“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速度些。”


    “是。陈大人可要饮些酒水?小店有自酿的果酒花酒,尤以荔酒卖的最好,酸甜适口,也能解乏。”李怀珠秉持着优秀的职业素养,热情推荐。


    听到“酒”字,陈衍撩起眼皮,看向李怀珠,慢悠悠笑着开口:


    “椒柏酒,有么?”


    李怀珠脸上的笑一僵。


    椒、柏、酒。


    破案了——他果然是故意的,不是来吃饭,是来给她找不痛快的。


    李怀珠忍了一忍,到底没失了风度,温声笑道:“陈大人说笑了,小店哪里备得下宫中岁首的贡酒?大人若实在想饮,倒可以差人去街市上寻访寻访,只是未必能寻到正宗的。”


    陈衍看着她这样,心情便忽而好了些——他本就不是心思深沉的人,连刁难人也缺乏耐性,见小娘子“吃瘪”,目的达到,也就觉得无趣了。


    “罢了,”他挥挥手,施恩一般,“就你刚才说的荔酒吧。”


    “好,陈大人稍候,酒菜很快便来。”李怀珠记下,出了雅间。


    门帘落下,李怀珠脸上的笑淡了,轻轻吁了口气。


    生气吗?当然有点。平白无故被人拿往事刺了一下,谁心里能痛快?又想,难不成这祖宗是因为自己拒绝了祁檀过来找事的?但转念一想,祁檀也不像那样的人啊……


    但总归,还是有点气的。


    正好,后厨那边,早上鱼贩送来的一小篓极新鲜的小银鱼,通体晶莹,柔若无骨,本是想着晚上给自家人炸一盘打牙祭的。


    李怀珠微微一笑,计上心来。


    雅间里,陈衍独自坐着,屋里比外头安静好些,闻着还有淡淡的菊香,地方确实漂亮,布置的也算不俗,火气竟不知不觉也平息了不少。


    算了,跟个商户女子计较什么,没得失了身份。


    不多时,菜陆续上来了,并是他惯吃的那些,但胜在色香味俱佳。


    醋溜菘菜酸香开胃,酱爆鸡丁又滑嫩,又浓郁,他还点了一道鱼头豆腐汤,汤鲜味美,滋味竟意外地好吃,不知不觉便动了不少筷子。


    嗯,这地方,除了店主不讨喜,东西倒是不错,陈衍心情多云转晴。


    就在这时,李怀珠亲端着托盘进来了。


    上面除了荔酒,竟还有一小碟炸得金黄酥脆的物事。


    “陈大人,您的荔酒。”李怀珠将酒壶摆放好,又将那碟金黄小食放在他手边,“这是今日刚送来的太湖小银鱼,最是新鲜,用蛋糊薄薄裹了炸的,撒了些椒盐,酥香可口,是送与大人佐酒的小菜,还请尝尝。”


    陈衍有些意外,看了炸银鱼一眼,夹起一条送入口中。


    果然,外皮极酥,内里的银鱼细嫩鲜美,蛋香和鱼鲜都恰到好处,咸香酥脆,确实是道不错的佐酒小食。


    他以为李怀珠送上菜就会离开,毕竟他刚才态度不算好。


    可等他放下筷子,却发现这小娘子还站在一旁,笑盈盈看着他,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陈衍疑惑:“还有事?”


    李怀珠还是笑:“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怕陈大人不知,这小银鱼还有个趣儿可听呢。”


    美人笑语盈盈,嗓音也清脆好听,陈衍吃了人家的美味,心情好转,便也起了两分闲心,靠在椅背上,悠悠问道:“哦?什么传说?说来听听。”


    李怀珠娓娓道来:


    “传说始皇帝修长城时,有位叫孟姜女的娘子,千里迢迢去寻丈夫。到了长城脚下,得知丈夫已死,悲恸之下,竟哭倒了长城。始皇帝见她貌美,便想逼她入宫为妃,否则就要处死她。”


    陈衍听着,觉得这故事有些耳熟,似乎小时候听过。


    “孟姜女佯装答应,却提出条件,要始皇帝在太湖边搭起三十里孝棚,让她祭奠过亡夫之后,再谈婚嫁。始皇帝无奈,只得照办。于是孟姜女便身穿孝服,在孝棚中日夜啼哭,串串泪珠,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落入太湖水中……”


    李怀珠说到这里,看了眼陈衍面前那碟炸银鱼,继续说:


    “说也奇怪,那落入湖水的眼泪,竟化作了一条条小银鱼。后来,孟姜女祭奠完毕,趁始皇帝不备,纵身一跃,也投入了太湖之中。打那以后,太湖里就有了这种银鱼。每逢鱼汛,渔民们捞起银鱼时,就会想起这个传说,想起那化作银鱼的……断线珍珠般的眼泪。③”


    故事讲完了,李怀珠笑容温婉得体,对着陈衍微一福身:“不过是些民间戏说,给大人佐餐添个趣儿。您慢用。”


    说完,也不看陈衍变幻莫测的脸色,转身退了出去。


    雅间内,一片安静。


    陈衍拿着筷子的手玄在半空,盯着碟子里的小银鱼。


    孟姜女哭倒长城,泪化银鱼,纵身投湖……还断了线的珍珠般的眼泪?


    昨日三娘不就在金明池船上痛哭流涕吗……


    所以,他是强逼“孟姜女”的“始皇帝”?!


    “噗——”


    陈衍愣了片刻,气极反笑。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李娘子!


    拐着弯的,用一道炸银鱼,把他昨日那桩丢人事全给编排进去了,骂他是暴君,讽他棒打鸳鸯,还暗指三娘的眼泪多得能化鱼?


    他陈衍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刺过,可人家小娘子恭恭敬敬,故事讲得极好,送菜也是好意,偏让人连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吃瘪的陈衍又气又笑,可奇怪的是,多日盘踞在心口的邪火,被这么一刺,竟嗤嗤泄了不少。


    端起荔酒灌下一大口——算了。


    陈衍往后一靠,跟个开食肆的小娘子较什么劲?只是牙尖嘴利些罢了,可自己昨日那事儿,确真是办得冲动又丢人,被人编排两句,也算活该了。


    这么一想,竟有些自嘲。


    仕途不顺,妹妹不省心,兄弟间闹别扭……一堆烂事堵在心里,竟跑到人家店里撒野,还拿人家旧事说嘴,何言风度!


    得,吃饱喝足,气也顺了,该走了。


    陈衍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大堂里人还多着,李怀珠正在柜上盛给客人送的醪糟,见他出来,灿烂一笑。


    “陈大人用完啦?可还合口味?”李怀珠笑吟吟问。


    陈衍脚步一顿,看她一眼,心里莫名觉得好笑。


    这小娘子,变脸倒快,方才还字字诛心呢,现在又是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


    “嗯,挺好。”他回了两个字,算给了面子。


    还……挺好?


    李怀珠心里撇嘴,怕是让自己刺的吃都吃不下去了吧,嘴硬!


    她依旧笑意浓浓,“大人满意就好,欢迎下次再来。”


    陈衍没搭茬,出门前手腕轻巧一抛,一个小玩意儿就朝着李怀珠飞了过来。


    李怀珠冷不防见有东西,下意识伸手去接。


    一下到手,摊开掌心,身旁的团娘一看,小声惊呼,“天爷啊……金锭子!”


    李怀珠也倍感诧异。


    陈衍却已头也不回地出了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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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①:糖油混合物能让人上瘾的说法,我是听陈晓卿先生说的。


    ②:夹沙肉,也是听陈晓卿先生讲的。


    ③:关于太湖小银鱼的传说,其实有很多个版本,有的是孟姜女,有的是西施,还有传说是美女桑珠……看来不应该叫太湖银鱼,可以叫美人银鱼了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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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写大纲的时候,就觉得陈衍特别好笑,没想到写正文的时候,觉得更好笑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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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古人咏秋大半萧瑟。


    杜工部“无边落木萧萧下”, 欧阳永叔“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 读来都有一股肃杀之气,可李怀珠偏觉得,秋日也有秋日的好。


    譬如这时节的山货便是一绝,板栗、核桃、红果,还有埋在地下的宝贝——山药。


    这日辰时刚过,李记门前来了辆驴车。


    赶车的是个黑红脸膛的庄户汉,姓郑, 是李记常年订米豆的老主顾。


    见李怀珠出来, 郑庄户憨厚笑着,跳下车道:“李娘子,店里订的米豆送来了!”


    李怀珠自然要招呼,让桃娘去倒了大麦茶来,这麦茶是她自己炒的, 微微的焦香, 解渴又暖胃, 今天预备着送客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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