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东西的样子是极好看的,慢条斯理,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


    于是一时安静下来,外头渐渐沥沥的雨声也越来越远。


    李怀珠一边小口喝着羹,一边忍不住用余光打量对面的人。


    啧啧,这人真是……连喝个甜羹都像幅画儿,心里冒出些句酸词儿,这才是真名士自风流啊!②自己大概只是“真吃货自快活”吧……不对,刚才不是在考虑怎么切入“正题”么?


    正胡思乱想着,对面的人忽然抬起了眼。


    两道视线没有防备,忽而碰在一起。


    谢慈的眸子似乎蕴着浅淡的笑意……一瞬即逝,又像是她看错了。


    “这羹清甜润燥,好喝。”谢慈先开口,笑道:“石榴与秋梨同煮,娘子搭配的也好,是今年刚摘的石榴?”


    “啊,是。”李怀珠回过神来,晃了晃手里的小勺,“亲友庄上送的,想着光吃果子也没意思,便试着炖了羹。儿素来爱琢磨吃的喝的,粗人一个,让郎君见笑了。”


    “娘子过谦。”谢慈放下调羹,碗里的羹汤已下去小半,“能作出这般好汤羹恰是雅事。况且,娘子性情真率,独具慧心,何来‘粗人’之说?倒是我,平日只知读书,于这些生活趣味上,远不及娘子。”


    这话听着是夸赞,可那语调,那眼神……已经有了祁檀前车之鉴,李怀珠也算对这样的“搭讪”也有了经验。


    心中警铃作响,李怀珠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郎君说笑了。儿是俗人一个。譬如吃东西,就爱大鱼大肉,煎炒烹炸,越是浓油赤酱越觉得过瘾。像什么‘蟹酿橙’、‘莲房鱼包’,尝尝还行,真要论心头好,还得是店里的叫花鸡,撕着吃,满手流油,那才叫痛快!”


    她抬眼看向谢慈,意有所指道:“郎君是读书人,锦心绣口。咱们……不太一样。”


    兄弟,我都把自己说得这么“油腻”了,总该划清界限了吧?


    可谢慈听她说完,脸上却并无被冒犯讶异的神色。


    默了片刻,谢慈忽然轻轻笑了声,那一笑,如同春风拂冰,惊起涟漪浅浅。


    “叫花鸡……”谢慈喃喃重复,薄薄的唇微微抿起,而后才道:“此物初闻其名,确实不羁,然,吃过才知——其外表质朴无华,内里却暗藏乾坤,滋味又丰腴、又鲜美……”


    “依慈浅见,‘叫花鸡’恰似一位布衣芒鞋的才子,外表或许不拘小节,但其胸中所蕴,或是旁人难以企及。如此说来,其粗粝其外,锦绣其中,岂不更见真性情,大智慧?”


    他说着,不自觉看向李怀珠,仿佛说的不是菜,而是眼前人。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李怀珠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读书人脑子转得也太快了!怎么还能从一只鸡扯到“真性情、大智慧”上?这帽子扣得……


    她正想着怎么把这顶“高帽”甩回去,就听谢慈继续道:“娘子说自己喜‘浓油赤酱’,爱‘大吃大嚼’,可娘子做的菜,无论是‘一鸭三吃’,‘奶汤锅子鱼’,还是今日这碗甜羹,哪一处不细致用心……这样体贴亲切,背后难道不也是一副‘锦心绣口’么?”


    第一回听他说这么多话,也是第一回被堵得哑口无言。


    李怀珠怔忪片刻,发现自己那些插科打诨的招数全不管用了,顷刻便如同锯了嘴的葫芦,只是呆呆望着对面,一脸赫然。


    “……是、是吗?”李怀珠一舔唇角,干巴巴道,“郎君过奖了。”


    谢慈瞧见小娘子一副怔愣的模样,只觉说不出的可爱,便也不再迫她,只自然而然拾起帕子,按了按微翘的嘴角。


    想来,小娘子潜心庖厨,调和五味,是为让食客开怀欢喜,吃饱喝暖,得一时之幸乐。而他每日用心温书,揣摩治世的策论,是希望将来或能明理济世,福泽百姓,解一方之困顿。


    ——如此说来,倒也算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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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①:红楼鹿宴,大家在芦雪庵聚会吃鹿肉。


    ②:包括底下“大吃大嚼”“锦衣绣口”,都是史湘云在吃鹿肉的时候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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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大家观阅!鞠躬~


    第38章


    俗语说, “八月芋头九月薯”,秋雨一场接一场, 菜市上便摆开了一筐筐新下的芋头。


    这东西在时下唤作“芋魁”或“土芝”,寻常人家多拿它蒸饭、煮粥,或是直接扔到灶膛里煨熟,烤的黑黢黢的,剥开之后是雪白粉糯的肉,可以蘸白糖,趁热吃最香甜。


    自从不做早食生意, 李怀珠和团娘又捡回了逛菜市的乐趣。


    两人每日睡到天光大亮, 慢悠悠洗漱,再挎着篮子往东菜市口溜达,东瞧瞧西看看。


    秋末的菜市比盛夏时清爽,李怀珠蹲在一个卖芋头的摊子前,仔细看了看。


    今年的芋头瞧着确实不错, 个子有拳头大小, 表皮紫褐带茸, 便想起小时候姥姥常说:“霜打的芋头, 赛过羊肉。”意思大概就是是经历过霜降后的芋头,淀粉转化得更充分, 口感比每霜降过的粉糯、香甜。


    李怀珠一气儿挑了十来个,凑够了十斤,卖菜的老妪又乐呵呵送了她个大的。


    狗肚子里藏不住二两香油,主仆俩回家路上就在盘算怎么吃——一半留着煨烤, 另一半么,想做些芋泥、或者芋圆,秋冬煮牛乳、煎茶, 可做奶茶吃,还可以切成块跟排骨一起炖,撒点葱花,别说肉了,连汤估计也剩不下……


    宋大郎修缮时在后院砌的灶台极好用,不仅能炒菜蒸饭,旁边特意留出的膛口,兼带烤东西的大用处。


    回到家里,恒奴一看俩人这架势,就知道不用做早食了,便把院里的落叶枯枝归拢到一处,好让李怀珠生火。


    火上的差不多,团娘挑了七八个洗净的芋头,用钳子埋了进去,俩人就坐在小凳子上,守着灶膛眼巴巴等着,才知道那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放在芋头身上一样适用。


    过了好一会儿,只听“噼啪”一声,不知是哪个芋头的表皮破开,热烘烘的薯类香气慢慢飘散开,带着小勾子似的,把人都引到了灶间。


    李怀珠用火钳把里头烤好的芋头扒拉出来,放在地上晾着。


    待不那么烫手了,递了一个圆的先给团娘,又给了恒奴个皮儿从中间爆开的。


    桃娘洗完脸从屋里出来,团娘便赶紧招手让她过来。


    这丫头比团娘还小一岁,梳着双丫髻,脸蛋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


    原是跟着个私厨娘子做活儿的小鬟,性子安静,不爱说话,瞧着是个很腼腆的小姑娘,第一次见面时和团娘还很投缘,李怀珠便花了十六贯钱买了下来,想着不仅能和团娘做个伴,也能帮着料理些琐碎事。


    桃娘走过来乖乖蹲在旁边,团娘从地上拾起一个芋头,给她递过去。


    俩小妮子一边吃一边说悄悄话,什么州桥哪家错认水好喝,西市哪家的铺子的绢衣珠花漂亮……


    看着她俩亲密成这样,李怀珠觉得自己果然和少女有壁了,唉,自己十四五岁的时候也喜欢和小姐妹讨论发卡子、文具笔记本之类的小玩意儿,青春啊……


    正感怀伤秋给自己剥着芋头,西厢房那边门帘一挑,一个高挑的人影慢悠悠晃了出来,伸展胳膊,面朝苍天打了个比脸还大的哈欠。


    来人皮肤白净,样貌极为俊秀,只是头发有些蓬乱,可能是因为刚睡醒的缘故,神色十分冷淡。


    年轻人走到灶间,低头看李怀珠,腔调也冷冷淡淡的,只唤了声“娘子。”


    这么淡定疏离的美男子——是阿扶。


    李怀珠抬眼看他,有点想笑,便从地上捡起一个芋头递过去:“阿扶,给,今天的早食。”


    阿扶微一挑眉,默默接过去,转身又回西厢房去了。


    不多时,另一人从西厢房跑了过来,人未到声先至:“哟!好香啊!你们烤芋头呢?”


    若几人不知道他是谁,恐怕会被吓一跳,为何这男子的容貌和方才的阿扶一模一样?!


    但李怀珠几人却很淡定,只是叫他做“阿舟”,或是“阿舟哥哥”,喊他来吃芋头。


    年轻郎君热情地挨个打招呼,看向李怀珠手里刚剥好的芋头,笑的更灿烂了,“娘子好疼我,这芋头烤得真不错!”


    李怀珠失笑,她从来是个脾气好的,听他这样油腔滑调也不恼,把手里的芋头递了过去。


    “多谢娘子!”阿舟接过,咬下就开始哈热气,“嗯!又香又粉!好吃!”


    说完,便拿着芋头,溜溜达达走到一边吃去了。


    团娘看李怀珠手里空了,忙道:“娘子,你也吃啊!还有吗,我再给你剥一个?”


    “没事,我自己来。”


    李怀珠又从灰烬里扒拉出一个小些的,自己慢慢剥着焦皮。


    刚剥到一半,旁边又站了个人,淡淡地问:“娘子,我不小心睡过了,还有芋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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