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是极宽厚的信任和让步了。先过房契,意味着这铺子已是李怀珠的,她却只用先付一半钱——且还没有利息!


    李怀珠心下感动,起身道:“阿叔阿婶这般体谅,儿自是感激不尽,二位放心,欠款必在年关前备齐,绝无拖延。”


    冯家娘子拉住她的手,笑道:“我们虽搬得远,却也听得到名声。李记如今在这一片也是响当当的,我们有什么不信的?日后这铺子在娘子手里兴旺,我们脸上有光,听着也高兴!”


    双方既说定,气氛更见融洽,李怀珠让团娘去取钱匣,并准备笔墨立契。


    这边冯家夫妇才安心端起碗,细细品尝方才没顾上多夸的清补凉。


    冯家娘子舀起一勺混着豆瓜与枣干的冰乳,入口细细品了,叹道:“爽口又冰甜,难怪娘子生意好,暑天里吃一碗,真是神仙享受。”


    冯家郎君跟着点头:“确实比寻常凉水有滋味,也养人。”


    正说着,团娘已捧了钱匣和秤过来。


    李怀珠当面将一百七十五贯钱清点明白,又请了保人作证,写下买卖契约并欠款字据,双方按了手印,冯家郎君便将收好的房契取出,交给了李怀珠。


    送走冯家两口,李怀珠再看铺面,便有了和从前不一样的计较。


    十几来平的铺面,如今被糕团盒子、鸡鸭泥胚堆得满满当当,三张矮几拼成的“守夜床”白天拆了晚上拼,墙角堆着盆钵箩筐,团娘和恒奴常在过道侧身交错,俩青瓜一忙起来什么都顾不得,常是一个怒目圆睁,一个龇牙咧嘴,整日下来斗嘴斗个不停。


    若是能扩一扩就好了。


    她想着前世看过的那些改造节目,两家人挤三十平都能过得互不打扰,自己这好歹独门独院,再放两张桌子应该也不算妄想吧……


    正琢磨着,门帘一响,隔壁银器店的王娘子提着食盒来了。


    “李娘子,我来拿昨儿订的糕团。”王娘子说着,忍不住往李怀珠店里瞟,虽是有些拥挤,可生意却红火啊,再想想自己那冷清得能跑马的银器铺,嘴角的笑就有点挂不住,“还是你这儿生意红火,不像我那儿……”


    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


    王娘子原是自立门户做些银饰,她相公在西市有间更大的珠宝铺,谁知前些日子遭了贼,损失惨重,报了官,衙役来看过,说那贼头手法老道,估量着很是难抓,自此她夫君草木皆兵,嫌这巷子偏僻,铺面也小,催她关张去西市帮忙,王娘子想退租,房主人那边却推说契约未满,不肯松口。


    为着这些事儿,王娘子愁眉不展许多日。


    “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李怀珠听着,又觉得这是个机会。


    都是街坊,她平日路过隔壁也瞧过几次,王娘子家的银器铺跟自家“蜗居”比,可宽敞太多了,前厅轩敞,门口左右抵着墙边,支摘窗开得大,后头院子听说也比自家这边宽敞许多,若能一并租下来,别说堆放米粮,再起个小库房都绰绰有余……


    再说了……也不好叫恒奴一直睡拼接床啊。


    “王娘子若真不想做了,您家的铺子,不知房东肯不肯转租?”


    王娘子回了神儿:“娘子当真想租?那敢情好啊,我明日就去递话!”


    事情比想的顺利,王娘子翌日晌午便来回信,说房主人答应见面细谈,约在三日后。


    到了日子,李怀珠交代俩青瓜看店,尤其让恒奴盯着砖瓦匠修补檐角,自己换了身清爽衣裳,跟着王娘子往保康门去。


    到了处没挂牌匾的宅邸,侧门进去到了偏厅,只一位老管家候着,说大娘子今日不得空,由他全权处理。


    李怀珠也不怯场,将自己的诉求说得清楚明白——若能赁下铺子,是想将两间铺子中间的隔墙打通,连成一片,拓宽店面,租期内所有改动和修缮,费用都由她自己承担,若将来不租了,也保证恢复原样。


    老管家静静听着,末了,抬眼看她:“娘子可是榆林巷李记的店主人?”


    李怀珠点头:“正是。”


    老管家脸上忽然露出些笑意,点了点头:“原来是您。那这事……老奴需禀过大娘子才能定夺。娘子稍候。”


    说罢,老管家便转身出了偏厅。


    王娘子在一旁低声解释:“这便是他们家管事,姓单,最是稳妥不过。”


    这家人似乎认得自己,李怀珠心下好奇,“娘子可知这铺子的主人是谁?”


    “呦,我没同你说罢——”王娘子道,“这宅子原本是泰安伯家大娘子的私产,伯娘子最是仁善,只是不大管这些庶务,都交给管事的。”


    李怀珠心下一喜,原来是老伯爷家的女眷,怪不得……


    正说着,单管家已回转,脸上笑意浓了些:“大娘子听了,说既是李娘子想租,又是为了正经经营,没有不应的道理。只嘱咐两点:一是动工不得损伤房屋梁木,二是将来若退租,须得恢复原状。娘子可能应承?”


    这还有什么不能应的?本就该如此。


    李怀珠起身,微微福礼:“多谢大娘子成全,儿定当谨记,不敢有违。”


    王娘子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拉着李怀珠的手道谢,说自己回头便收拾细软,搬去西市了,李怀珠也觉得很好,隔壁铺面的租金十二贯一月,好在还有些本钱,很能行事。


    两人各得其所,双赢收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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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杨万里-《闲居初夏午睡起二绝句》


    ②:苏东坡-《惠州一绝》


    ③:类似冰碗的甜品如“冰雪冷元子”(糯米丸子冰镇后配蜂蜜果仁)和“甜碗子”(冰镇瓜果、莲子等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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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周也随榜单更新1.5W字~


    感谢momo!Vivianan!梅开花世界!山雀!黄葛晚渡!楠楠!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甚么!70704441!鱼饼鱼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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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铺子谈了七七八八,李怀珠便开始跟人打听汴京城里哪家匠人手艺好。


    问了一圈众说纷纭,李怀珠掂量了一下自己的积蓄,觉得此时还是实用为主,最后听了柴炭老板给她的建议,去寻了‘城南宋记作头’的宋大郎。


    宋家三代都是泥瓦木匠,在汴京城里口碑不错,不少酒楼食肆翻新都找他,据说人品实在,好说话,工期也抓得紧。


    宋家的铺子不大,宋大郎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人高马大,飞眉入鬓,长了副颇为雄壮的样子。


    寒暄两句,李怀珠便将这几天画的草图和想法说了。


    宋大郎听得十分认真,说可以先去实地看看。


    到了店里,宋大郎里外看了半个时辰,又爬上梯子瞧了梁椽,敲了墙壁,趴地上看了砖缝。


    宋大郎道:“娘子这想法可行。两间铺面结构相似,架好过梁后拆除下方没问题。后院打通更简单。只是这工连拆带建、重整门窗……估摸着得忙活上小半个月。娘子生意怕是要歇些时日了。”


    听这话着实是个厚道负责的郎君,李怀珠却觉得休息段时间也好,俗话说不破不立,反正买房的钱都花了,隔壁租金也付了,装修和歇业这点“小钱”……咳,该折腾就折腾吧!


    “那——咱们这就定下?”李怀珠眉眼弯弯。


    宋大郎见她爽快,也憨然笑了:“既然娘子信得过,某必尽力。今日便列个单子,明日带徒弟过来再细定章程。”


    李怀珠得了准信,想着这段歇业时间该怎么用起来——铺子不能开张,后院却还闲着,时值盛夏,瓜果不仅丰盈,价格也贱,若是做些果酒果酱存着,待铺子重开时,也能一齐上些酒饮。


    李怀珠是个散漫性子,第二日睡到自然醒,用了顿颇丰盛的早食,才带团娘和恒奴去逛州桥果子行。


    盛夏刚过的果子行自然香气四溢,各色鲜果买卖都方便……


    但酿酒总得先有个酒基。


    大宋的酒课制度李怀珠是知道的,私酿犯法,但买官酒回来再加工却是许可的,《宋会要》里便提过,“许人买扑”官酒务的酒,百姓可购之自饮或再酤卖——当然,税是不能少的。


    于是仨人先拐去东水门附近的都酒务交了钱钞税款,买了五斗冬酿大酒——这酒清冽,经过整个冬季和春季的陈化,又醇厚,正适合做基酒浸泡花果①。


    买好酒,让恒奴搬上雇来的驴车回店去卸下,她和团娘又折返果子行。


    酿酒的花果得挑应季且香气足的。


    先拣了五斤杨梅,祛暑生津最是爽口,李怀珠眼尖,挑的杨梅颗颗都有铜钱那么大,又见这老丈还卖荔枝,虽是快马运来的果子价格不菲,但见壳红肉白,晶莹如冰雪,也并秤了几斤——荔枝酒甜美馥郁,前朝白乐天不就写过“荔枝新熟鸡冠色,烧酒初开琥珀香”么?②虽说他那是蒸馏酒,但浸渍荔果出来的风味想必也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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