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珠一愣,“你会?”


    “自然……”恒奴瞥她一眼,接过她手里的薄刃刀,掂了掂,随后拎起烤好的鸭子,搁在早已备好的干净案板上。


    然后李怀珠便见识到了什么叫“专业”。


    薄薄的刀刃专从鸭胸脯最丰腴处片下,刀刃斜着切入,轻一转,片好的鸭肉大小如榆钱,薄得能透亮,皮肉相连,皮是焦酥的赭红,肉是柔嫩的浅粉,边缘还汪着一线晶亮的油汁,焦红的脆皮搁在青花盘子的最当中,像朵花儿的花心。


    鸭胸肉片完,又是腿肉、背肉,骨架上的肉也剔得干干净净,最后剩下一个完整的鸭架。


    团娘小声惊叹:“这手也太利落了!”


    恒奴擦了擦刀,淡淡道:“在樊楼没少给大厨打下,拆鸡剔鸭也算本行。”


    李怀珠心下大喜,这可真是瞌睡递来了枕头!好,好刀工!当即便夹起两片鸭肉,蘸了点甜酱,又裹了张小薄饼卷了送入口中。


    她眯起眼,虽比记忆里的还差些火候,但在这市井之间,自家土窑里能烤出这般水准,已是意外之喜。


    “团娘,恒奴,你们都尝尝。”


    团娘早等不及,学着她的样子卷了一个,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含含糊糊嚷:“好……好吃!皮脆肉嫩的,酱也好香!”


    恒奴也尝了一片,点了点头:“火候还行。皮能再脆些更好。酱里……是不是搁了些芝麻?不错。”


    李怀珠笑着点头,果然是在大酒楼待过的,舌头刁,加芝麻是为了让口感更醇厚。


    “那剩下的鸭架子呢?”恒奴看着那副骨架,“按娘子说的,椒盐?还是熬汤?”


    成年人不做选择,李怀珠兴致勃勃,“都要!一半撒了椒盐,用余火烤。另一半炖了,晚上咱们喝老鸭汤②!”


    “一鸭三吃”亮相,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先是那现片鸭子的场面就够吸引人。


    恒奴往案子后头一站,拎起油亮的烤鸭,刀光闪动,肉片纷飞,本身就像出戏,看得等着取叫花鸡的客人都挪不开眼。


    李怀珠便笑着介绍——


    片了肉卷饼是正经吃法;鸭架子可以做成椒盐的,啃着香;要不就带回家,加点儿白菜豆腐一炖,就是锅好汤。


    有舍得花钱的当家大娘子,当即就要了一只,恒奴当场片好,李怀珠用荷叶包了鸭肉、甜面酱、胡瓜丝、葱丝和一叠小薄饼,另包了椒盐鸭架。


    这一位开了头,后面便接二连三,一些家境殷实的客人觉得这烤鸭既有排场,又能三吃,请个小客、家里改善伙食,再合适不过。


    李怀珠也是后来才发现,这土窑竟能“一窑两用”!


    底下架着柴火烤鸡,上面铁钩挂着鸭子,鸡是焖烤,鸭是挂烤,两不耽误。


    不久之后,李怀珠便从客人口中听说,是特地从外城赶到内城,就为了买只鸭子。


    那客人说得绘声绘色:“我家连襟住在外城曹门那边,前几日在亲戚家尝了,念念不忘,今日特意起了个大早,穿城过来买,还有娘子自家熬的甜酱,别处没有!”


    团娘听了,与有荣焉,李怀珠也乐开了花,心想:嘿,照这么下去,别说买庄子,怕是真能靠着鸡鸭双全,在汴京城里挣下份家业呢!


    这日生意格外好,烤鸭早早售罄,李怀珠正准备打烊,门外传来脚步声。


    抬头一看,竟是石子桓。


    有些日子没见他了,人瞧着清减了,眼下一片青黑,神色也是昏昏倦意。


    “石郎君?”李怀珠有些意外,“可是来买点心?抱歉,糕团卖完了,烤鸭也都售罄了。”


    石子桓嗓子都哑了:“无妨,某就是路过,看看……这就是‘一鸭三吃’?”


    “正是。石郎君感兴趣?可惜今日不巧……”


    “明日可有?”


    “明日……”李怀珠看了眼恒奴,恒奴点了下头,便道:“明日午后应当能得。”


    “那便给我留一只,明日这时来取。”石子桓说着便要掏钱。


    纸笔记好,李怀珠看他精神不济,想起考试日子是越来越近了,便问:“郎君近来备考辛苦吧?”


    石子桓苦笑一下,“……不提也罢。整日埋首书卷,难得出来透口气。兰时比我更是闭门不出,除了备考,还在草拟河阳流民的策论,连我邀他出门散心都推了。”


    李怀珠闻言心下微微一动,不由想起七夕那晚,他伫立灯下认真听她浅见的模样——倒真是个肯用心做事的郎君啊。


    “原来如此。谢郎君心系民生令人敬佩,儿瞧二位郎君如此刻苦,来日必能高中!”


    石子桓笑笑,余光却被柜旁高几上那盏精巧的琉璃灯吸引,烛火未燃,但天光映照下,琉璃剔透,彩绘绚烂,一眼便知不是凡品。


    “这灯倒是别致精巧,”石子桓顺口赞道,“光影流转起来想必极美,娘子好雅兴。”


    提起花灯,李怀珠瞥了眼身后的方向。


    ——那盏灯,还收着呢。


    她收敛心神,对石子桓笑道:“今日鸭是没了,不过还剩最后一只叫花鸡,石郎君若不嫌弃,便带了去尝尝,就当是老客的人情。”


    几经推辞不过,石子桓终究接了过去,露出些微真心笑容:“如此,便多谢李娘子了。”


    又寒暄两句,李怀珠目送他远去,一回头,又瞧见檐下灯影绰绰。


    关于盏灯的事,还得从七夕说起。


    七夕没去成金明池灯会,后来祁檀来时她随口提了句“可惜没看成”,真的只是随口一说,绝无他意,谁知说者无心,听者却似乎上了心,前些日子,祁檀竟真差人给她送来了盏灯。


    “我家郎君听闻娘子七夕没瞧上花灯总觉可惜,说这盏微光流转,拿来与娘子解闷也好。”


    话虽寻常,可小厮的唇角笑意却从眼底漾开,把她瞧得跟朵花似的,将灯放在柜上,不经她推拒便已转身。


    这样漂亮一盏琉璃灯,不是寻常地方能买到的东西。


    琉璃灯彩绘花卉虫鸟,刺的是耕织图,烛光一点,流光溢彩,灯顶有个小巧机关,烛火的热气推动气扇旋转,带动灯身轻轻转动,灯上的画儿便活了起来,影影绰绰,如梦似幻……


    看着浮动的“男耕女织”的图景,李怀珠才慢慢琢磨过味儿来——


    祁檀他好像,可能,大概……真对自己有些意思?


    李怀珠不是木头,这灯一送,之前的坦荡就全变了味道。


    可问题是人家也没明着说什么,她若贸然把灯退回去,显得自作多情小家子气……好在祁檀是宫里当值的侍卫,平日也难见到,倒免去了许多尴尬。


    只是这灯实在新奇漂亮,团娘见了爱得不行,点灯点得比谁都勤快。


    “娘子,”团娘洗了脸收拾清爽,又蹦跳着过来,“天色暗了,咱们点灯吧?点那盏琉璃的好不好?转起来可好看了!”


    闻言,墙角收拾果木的恒奴淡淡瞥了眼店主人。


    收都收了,不点可不就是暴殄天物了?大不了以后再寻个由头还与他罢了……


    李怀珠到底是笑了,“点吧,亮堂点儿也好。”


    作者有话说:


    ----------------------


    ①:梁实秋先生书中提到的,不过说的是炙羊肉。


    ②:也是梁实秋先生提到的,鸭架烧汤煮碗打卤面,很香。


    第27章


    天一日日燥起来,进了三伏天,便像下了火。


    谢卿下了轿,官服的后背都湿了一小片。


    他这几日在户部忙得脚不沾地——河阳水患的赈灾钱粮要核算、调配,各地夏税收缴的文书堆成了山,偏又撞上几处账目对不上,几个主事吵得他脑仁疼,公廨里虽放了冰鉴,可那点子凉气,哪抵得住心头焦躁,胃口自然是败得干干净净。


    不止他,家里柳氏和姨娘也都蔫蔫的,厨下绞尽脑汁,换着花样做冷淘、凉菜,可一家人仍是举箸寥寥,连平日最活泼的一双儿女也只对付几口,便嚷着要吃外头的冰酥酪、李记的糕团子……


    唉,这暑热,真是磨人。


    正烦躁着,门房忽来报,说宫里来了人,谢卿忙整衣冠迎出去,却是内侍省循旧例,因他新擢户部郎中,按章程给下头官员“颁冰”①来了。


    柳氏喜不自胜,连忙指挥仆妇将冰分置各房,又敲下些碎冰,调了蜜水,做了冰饮子,一家人喝了,午饭时,竟也难得地多进了半碗粥和几筷瓜条。


    暮食归家,谢卿心里稍慰,亲近的小厮跟在身边,摇扇跟他闲聊解闷:“郎君,方才路过榆林巷,瞧见李记还亮着灯,您要不要……”


    谢卿摆摆手,他这会儿没什么胃口,只想早点回去歇着。


    轿子到了府门前,刚下轿,却见另一侧角门处,两个身影正要往里走。


    谢卿一愣,唤道:“兰时?”


    那人回过头,正是谢慈,他一身素淡的青衫,只是面色略微沉寂。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