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简素的案面异彩纷呈。
樊楼师父的盛具或是精瓷,或是琉璃盏,菜品更是琳琅满目,以素仿荤的“素鹅”、“素火腿”,雕琢成莲花、宝相状的象形菜色彩绚丽,看得出是下了大工夫。
方丈与监寺入内,一一观瞧、品尝,面上笑意慈悲,眼神中却未见多少惊喜,尤其看到那酷似荤腥的菜色时,监寺眉头蹙了一下。
轮到李怀珠,食盒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碗碟。
并无炫目技艺、华美的器皿,唯有几道菜蔬色泽清雅,宛若一幅淡墨写意的山水画卷。
她先奉上“山家三脆”——嫩笋、小菇、青豆苗,碧白相映,脆嫩交织,宛若山间清风。
监寺尝了一口,微微点头。
接着是春卷。
宋时春卷多用薄面皮包裹春季时蔬,或蒸或炸,取其迎春之意。而李怀珠做的这道,却是用新鲜紫苏叶替代面皮,卷着渍过的藕片、胡瓜,间以豆腐皮,紫、白、碧、黄,错落有致,宛如“簇饤”②拼盘,佐以姜醋汁,酸甜开胃,风味别致。
方丈观其色,眼中露出欣赏之色。
汤羹选了雪霞羹,热菜还有煨香干,豆干厚切,与白崧、芸豆高汤慢煨,口感韧而醇厚,冬菇炖春笋,汤头有淡淡甜味。改良过的罗汉菜似焕然一新,十种时令鲜蔬分层码放,与从前的大锅菜相去甚远。
但要数最合大家心意的,还要数荷塘小炒。
大宋虽然饮食业发展颇为全面,但炒菜还属新兴技艺,只有少数大酒楼才有尝试,李怀珠的荷塘小炒用了鲜藕、菱角、荸荠、芦笋急火快炒,保持了食材的脆嫩清甜。
这般清爽利落的炒菜出现在素斋中,连见多识广的监寺都微微动容。
最后,主食“金屑饼”上桌,外表其貌不扬,让几位大师傅暗自交换了眼色。
监寺尝了一口,外皮微酥,内里软糯,带着独特的豆香和野菜的清新,口感颇为特别。
“李娘子,此饼用料似乎非同一般,不知是何物制成?”监寺难得主动开口。
见甲方满意,心下亦是一喜,不枉她为了这饼试了多次。
李怀珠福身敛首:“回监寺大师,此饼主料,乃是滤取豆浆后所余的豆渣。”
“豆渣?”监寺微讶。
是啊,新鲜豆渣挤干水分,与少量面粉、切碎的雪里蕻和野菜、细盐混合,团成小饼,鏊子上慢火烙至两面金黄的豆渣饼子。
“施主巧思,化腐朽为神奇……”一旁静观的方丈也拈起一块,“只是,不知施主为何会想到以此物入馔?”
李怀珠一笑,觉得自己跟读研时答辩一样,只不过评委从教授换成了高僧。
“大师谬赞。小女子只是觉得,豆之一物,从豆苗可为蔬,到豆浆可作饮,凝之成豆腐,压之成豆干,晾之成豆皮……其用至广。若独独将这豆渣弃之不用,未免可惜。万物有灵,既生于天地,当各得其所。”
监寺闻言,才想到这几道菜中囊括小娘子所言数种做法,竟是有始有终,叹道:“原来如此——惜物爱物,确是美德!”
方丈循循引导:“施主此言,颇含禅理。依你看来,这豆之一物,可还有何深意?”
李怀珠温言笑道,“小女子拙见,豆质朴素,却能容纳百味,颇有‘无我’、‘包容’之意;而其从萌芽到尽用,生生不息,岂不也暗合‘众生平等’、‘物尽其用’的佛法真谛?一豆虽小,或可见天地心。”
她这番话,将寻常食材的利用,自然而然拔高到了佛法哲理的层面,却又紧扣眼前实物,毫不空泛。
屋内静了片刻。
方丈与监寺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了然与欣赏。
“善哉!”方丈轻叹,“施主能有此心,见解非凡,倒让老衲想起一人……莫非……”
他没问下去,但李怀珠已然明白,大概是听闻过她被黜落之事。
李怀珠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笑道,“大师慧眼。”
“阿弥陀佛。”方丈不再多言,与监寺交换了个眼神。
监寺随即宣布:“李娘子慧心巧思,深合我佛门本意。此次浴佛节素宴,便有劳娘子了。”
“小女定当尽力。”
尘埃落定。
那三位大师傅收拾家伙离去,走到院外,议论间,也拼凑出了李怀珠的来历。
有人咂舌:“宫里出来的就是不一般,这口条,豆腐渣都能说出花来!”
另一人接话:“可不是么。前有泰安伯爷给她扬名,如今连大相国寺都请她。小娘子将来怕是了不得啊!”
末了,不知谁嘀咕了一句:“幸好……瞧着还没自立门户的本钱。不然,就凭她这本事,咱汴京怕是要变天了……”
几人回想方才情景,竟都默默点头,深以为然。
屋内,尚不知自己被寄予“厚望”亦或视为“威胁”的李怀珠,与僧人敲定细节,踏出殿门。
春日暖阳拂面,深深吸口气,只觉浑身舒畅。
——搞定。现场答辩,高分通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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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日出入 宋·不详
②:指堆叠在食具中供陈设的食品
第9章
李怀珠开始了寺庙、摊档两头忙的日子。
寺里为筹备浴佛节斋宴,特意拨了一处宽敞净厨并数名火工僧人给她调遣。
李怀珠也不客气,将需提前准备的活儿一一分派下去,在寺里提供的器皿中,挑选了一批素青瓷、粗陶砂锅和梨木筷托。
原本说好斋宴约三十人,过了几日,监寺却来说人数恐要添至上百。
原是方丈与几位官员闲谈时,提了她那道“荷塘小炒”,赞其清爽别致,引得不少家眷都要来尝鲜。
听闻此缘由,李怀珠唯有暗暗汗颜。
这下,寺里更是忙碌,连日的素菜备料,嘴里当真是要淡出鸟来了。
李怀珠连续多日不见荤腥,只觉浑身不得劲。
这天忙完,直接提了半只老母鸡回家。
要说家禽,从古到今都让人吃得津津有味。
数前世,广式白切鸡,肉质清爽滑嫩,北方烧鸡,尝来油亮咸香,软烂酥骨,古文中,袁大才子《随园食单》里记着“鸡松”,将鸡肉斩得极细,炒成蓬松肉绒,下粥最妙。王世襄的“熘鸡脯”,鸡脯肉和以蛋清,温油滑出,汪老亲尝赞其“嫩极了”。
不过今日这只鸡,皮色黄亮,脚上有鳞,是正经土鸡,倒是宜炖汤。
鸡是托摊主处理好的,炖这样的鸡无须繁复的手法,冷水下锅,只放两片姜,几粒粗盐,余者皆免,武火催开,文火慢煨,待鸡骨里的髓油化在汤里,汤色如淡茶,黄澄澄的油封住汤面。
鸡肉已炖得酥烂,蘸点葱末油酱,就着一碗新淘的粳米饭,米香汤鲜。
饭吃完了,锅底还剩下些汤肉,留着明早煮一碗阳春面,两滴香醋,又是一餐好茶饭。
好容易熬到浴佛节前一日,方丈特意遣人来说,此次素宴还要请她一同入席。
到底是正式场合,李怀珠给自己做了身新衣裳。
对镜自照,镜中人玉面朱唇,眉眼灵动,虽无浓妆华饰,却自有一股青春姣好的清丽韵致,到底是原主生得是好,十八九岁的年纪,无需脂粉,眉眼自有山水。
浴佛节这日,大相国寺钟磬长鸣,香客如云。
此节源于佛诞,每逢四月八,汴京大小伽蓝皆行浴佛之仪,尤以大相国寺为最。
殿堂前置一青铜浴佛盆,以旃檀、紫檀、郁金、龙脑等诸妙香物和清水而成汤,方丈主持仪式,以香汤灌浴太子像,众僧诵经,信众依次上前,以勺舀汤,浴佛祈福。
仪式毕,方丈慈和道:“此香汤浴佛,亦能净心。诸位施主可各饮一盏,沾溉佛恩,祈佑安康。”
便有僧人持壶,为席间宾客逐一斟上浴佛香汤。
李怀珠双手捧起素白茶盏,见汤色清澈,异香清冽,依礼浅饮一口。
香气不似寻常花香甜腻,入口微有草木清苦,回味却甘,仿佛能涤荡胸中尘虑②。
饮罢,方丈宣诵贺词,李怀珠便到了寺中厨下,与几位火工僧人一同最后清点食材。
碧玉团是早预备下的,只等吉时将近,再上笼略蒸,使之回软。
荷塘小炒是现炒的菜,讲究火候,鲜藕、菱角、荸荠、芦笋都已切配停当。
小沙弥圆觉跑来监工,小脸红扑扑的。
李怀珠瞧见,笑着招手让他进来,从食盒里取出几块新做的豌豆黄递给他。
茶点两例,豌豆黄与碧玉团刚好一黄一绿,搭配起来应景又好看,滋味各异。
豌豆黄用新下的豌豆去皮磨细,加了少许糖桂花,蒸得凉透了,切成小方块,黄澄澄,颤巍巍,入口即化。
圆觉接过咬了一口,惊叹,“娘子好手艺,实惠不说,比铺子里卖的还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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