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每当闪电劈开天地,暴雨如万马奔腾般砸向窗户之际,那先前所有的努力便像沙堡般瞬间坍塌。
她还是那个七岁的小女孩,躲在厚重的丝绒窗帘后面,听着母亲渐弱的琴声,被那窗外最后一声惊雷吞噬。
这一次,暴雨来得似乎格外猛烈了些。
她缩进琴房最深处,那个弧形落地窗与墙壁形成的角落。
她仿佛要将自己嵌进阴影里。
冰冷的木地板透过单薄的衣服,寒意直往上爬。
她抱着双膝,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
她不应该独自未告知任何人就跑回和母亲的‘音乐’小屋。
可她又怎会知晓今天的雷雨,竟会如此之恐怖。
陆毅恒……
陆毅恒……
……他会不会来?
不,他不会来的。
他正在城市另一边开着跨国会议。
怎么能舍下一切就只为来找自己。
……
忽然,一阵急促却稳重的脚步,扰乱了吕裴郗的思绪。
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门前。
紧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那扇自从母亲离世,便从未被除她自己之外,允许任何人踏入的琴房门,竟被他人给轻轻的推开。
廊灯昏黄的光剪出一个湿透的身影。
是陆毅恒……
他的西装外套不知所踪,白衬衫些许被雨水浸湿,出现灰色的痕迹,头发也有些狼狈,呼吸间还带着屋外风雨的粗粝气息。
他怎么会来这里?
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
这个时间,他不应该是在城市的另一边,正主持一个至关重要的跨国会议吗?
他看着她。
紧缩在黑暗里,就像一只受惊的幼兽。
但这一次,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没有“别怕”,更没有“我来了”之类苍白的安慰。
他的目光只是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便转向房间中央。
那里,一架被白色防尘罩蒙着的三角钢琴,像一座沉默的雪山,已经沉寂了近十年之久。
他走过去,脚步在水渍斑驳的地板上留下印记。
他抬手,握住防尘罩的一角,犹豫了只有一瞬,便将它缓缓揭开。
尘埃在微弱的光线里浮动,如同被惊扰的时光。
他打开琴盖,露出黑白分明的琴键。
他坐下来,背脊挺得有些僵硬,显然并不熟稔。
随后,他抬起手,生疏地、几乎是笨拙地,按下了第一个音符。
熟悉的曲调进入耳畔,那些被她死死封存、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记忆,此刻却从另一个人的指尖,穿越十年的滂沱大雨和独自面对雷雨的暗夜,重新响彻这个房间。
琴声并不流畅,甚至偶有错音,但那节奏是稳的,那情感是沉的。
它混着窗外的雷声,不是对抗,而是奇异的交融,仿佛这暴烈的雷雨,终于成了这首曲子里一个被接纳的、磅礴的声部。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时,琴房陷入短暂的静默,只有雨点敲打玻璃的急促声响。
“吕裴郗。”
他的声音响起,比刚才的琴声更低沉,更稳固,像一块投入汹涌心湖的磐石,瞬间定住了所有动荡的波澜。
“不要哭。”
她这才惊觉,自己脸上早已一片湿凉。
他转过头看向她。目光穿过昏暗的空间,直直落入她的眼底。
“你的恐惧,从不用独自面对。”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盖过了窗外隆隆的雷声,“今天起的每一个雷雨夜,我仍旧会在。”
这不是一句简单随口的许诺。
而是一句钢铁般,认真的陈述。
下一个雷雨夜,他不出意外的提前回到家,牵起她冰凉的手,引她走到钢琴边,属于她的小提琴处。
不是强迫,只是无声的邀请。
他握着她的食指,极轻、极缓地,触碰那冰凉的小提琴。
而他,则是坐到钢琴前,与她同奏。
当一声微弱的单音响起时,她浑身一颤,他却立刻用整个掌心包裹住她发抖的手背,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
再后来,雷声轰鸣而至时,他会提前用手捂住她的耳朵。
他的手掌很大,带着薄茧,并不完全隔音,却奇异地过滤掉了那尖厉的、令人崩溃的锐响,只剩下沉闷的、遥远的轰鸣。
然后,他会将她揽进怀里,用胸膛和臂弯为她圈出一个无声的、安稳的堡垒,外界的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一时之间,都被隔绝在外。
他带来新的泥土,覆在旧日的废墟上。
他点燃一盏小小的、不怕风雨的灯,悬在她漫漫长夜的必经之路上。
他未曾试图抹去那场雷雨,只是撑起一把伞,告诉她:
你看,我们可以一起听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甚至,我们可以一起,在雨中重新学会演奏。
时间在这一次又一次被温柔护持的雷雨夜里,悄无声息地开始挪移。
那片笼罩了她近二十年的、无人能渡的滂沱大雨,终于渐渐显露出退潮的痕迹。
而潮水退去后,也并非是荒芜的土地。
他早已在那里,为她悄悄种下了一整片耐雨的、生机勃勃的雏菊。
……
……
梦醒了。
这次的雷雨夜,她罕见的没有梦魇。
是因为陆毅恒吗?
或许吧。
她此刻无心思索,只是在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时,第一次发觉,雨后的清晨,竟有种被洗刷过的清冽香气。
这就是雷雨过后的世界吗?
好像……
也还不错。
第59章 涣尔冰开
◎露出汹涌澎湃、却被他死死压抑的真心◎
“你们这都领证一年了,”傅黎打趣,“你家陆总是准备什么时候办婚礼呢。”
阳光正好,透过落地窗在橡木地板上切出明晃晃的光块。
吕裴郗的目光黏在手机屏幕上。
指尖滑动,密密麻麻的文字、图表、转账记录,触目惊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烦闷。
“傅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结婚的目的。”她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份季度报表,“等这一切结束……”她指尖无意识蜷缩,“我们就会离婚……”她迟疑的顿了顿,“婚礼不在合约条款里。”
傅黎“啧”了一声,放下杯子,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得像能剖开人心。
“吕裴郗,”她罕见的呼唤她的大名,“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你跟我在这儿打官腔?”她摇摇头,语气笃定,“俗话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你瞒得了自己,可瞒不了我。刚才你说‘离婚’两字语气里的那点不舍,啧啧,我隔着桌子都听得一清二楚。”
吕裴郗指尖一颤,锁上手机屏幕,黑漆漆的镜面映出她微微闪躲的双眼。
“你少胡说八道了。”她把手机放到桌面上,但仍是低着头,她望着手边波澜不断的咖啡,声音闷闷的,“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他需要吕家女婿的身份稳定他刚接手的海外资本,我需要他的手段和人脉扫清障碍。无非是各取所需。”
傅黎没憋住,笑出了声。
这都一年了,吕裴郗到底是一点没开窍,还是故意嘴硬,她还是看得出来。
“口口,那我这么说,你怎么就能保证陆毅恒他不喜欢你。”
这还用保证吗?
他哪有喜欢她的意思。
傅黎无力的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决定不继续替陆毅恒守护那个秘密。
她说:“口口,你还记得之前那张在他书桌上的相框吗?”她坦白直说,“那是你。那张照片里的女生是你,吕裴郗。是你啊。”
“……”
真的是自己吗?
不亲眼确认,她是不会相信的。
这是她这一年里,第一次踏入陆毅恒的房间。
紧握在手把上的手,看得出她的紧张。
想起上午傅黎最后的话:“口口,那张照片里女生穿的是件淡紫色短T。你在第一学期最开始还没有统一服装前的高尔夫球课上,不就是穿的淡紫色吗。”
肯定的结尾,让她脑中混乱的记忆,逐渐有些轮廓。
她确实记得那段时间的高尔夫球课上,自己上身是身着淡紫色体恤,但那也不妨会有别人这么穿着。
最终,吕裴郗没有推开那扇门。
她下了楼,盘腿倚靠在超宽的伸缩蒙特沙发上。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那个问题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指尖几次悬在发送键上,心跳如擂鼓。
最终,冲动战胜了理智。
一条简单明了的信息发了出去:【你书桌上相框里的女生是谁?】
这段文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被无边的寂静吞噬。
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变得粘稠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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