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班主任夫妇在场,同学们终究有所拘谨。
班主任看在眼里,酒过三巡便拉着夫人起身,打着哈哈先行离开,将空间留给少年少女们。
包厢里的空气顿时松弛下来。
沈新羽拿起准备好的礼物快步追出去,在走廊上,对老师表达了一番感谢。
班主任推托不过,最终收下了,又对她说了很多鼓励的话,双方才分别。
回头,江知煜站在不远处。
眼看老师走远了,江知煜笑着走上前,对沈新羽说:“还以为你要走了。”
他手里捏着一支小糖人,是只天鹅的造型。
高三进入尖子班之后,沈新羽被人起了个绰号,叫“白天鹅”,也不知道谁起的,就渐渐在男生中传开了。
因为她长相清丽,皮肤白,个子高挑,脖颈尤其细长,气质又很清纯,低头看书的样子就如垂首的白天鹅,三分疏离,七分清冽。
沈新羽对自己这个绰号并不是很在意,淡淡扫眼江知煜,没搭理他。
不过她确实想走了,她在班里一向很内向,不怎么说话,包厢里那么多人,她都认得,却都不熟。
她只是为了班主任才来的,班主任走了,她也就不想呆下去了。
沈新羽进包厢,拿上自己的包包,和班长还有邻近座位的几个同学打了声招呼,便出来了。
江知煜斜倚在走廊上,见她走来,手臂一抬,将糖天鹅往她面前一伸。
琥珀色的糖天鹅在灯光下反着光,像是要送给她,又像是要拦她的路。
江知煜高考成绩也很好,和沈新羽旗鼓相当,985稳进。
他嘴角噙着笑,带着示好,问:“你打算报考哪里?瑞大吗?”
沈新羽绕过糖天鹅,继续往前走,嗓音清冷:“关你屁事。”
江知煜不气不恼,跟上她的脚步:“你对我来来去去就这一句话吗?”
沈新羽看见他就烦,想到从小到大两人之间的恩怨,忽然觉得是时候做个了断了,不然将来两人都读瑞大的话,还这么纠缠下去,简直就是没完没了。
她站定脚,转身面对少年,睫毛在眼下投出锋利的阴影:“行吧,咱俩现在把话说开吧。别人都说咱俩是青梅竹马,我觉得他们说的不对,咱俩用宿敌死对头来形容更合适。”
冷白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得少女脸色霜白,“以前我胆小,懦弱,被你欺负了,最多也就是讨厌你,不敢报复,不敢打回去,但这份讨厌,生进了我的骨子里,我讨厌你一辈子。可是咱俩还做着同学,我也没办法,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不能拿你怎么样,但我就是讨厌你,你离我越远越好。”
“今天在这儿,一次把话说完。”她抬抬下巴,语气决绝,“我祝你前程似锦,也祝咱俩以后再也不见。”
多善良的姑娘,句句带着恨意,却一点儿不恶毒。
江知煜眼睛像被什么硌了下,使劲眨了眨,心里懊悔得要死:“不要对我这么狠心吧。我承认以前是我的错,那时候不懂事,听信小孩谗言,才对你有所误会,但是这几年我都有在认真改,你不能因为我以前的错,就忽略我后来的好吧。”
他将糖天鹅塞到少女手里,可沈新羽一把甩开他的手,往电梯方向走,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江知煜走在她旁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嗓音低哑:“我其实一直都是喜欢你的,你知道吧?”
沈新羽觉得好笑:“那真不巧,我一点儿不喜欢你。”
江知煜还在为自己争取:“没关系,我知道你对我偏见太深了,高中三年,我们前后桌,因为要学习,我也没能表示什么,将来我们一起读瑞大,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
沈新羽刚按下电梯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瞪向少年:“你神经病吧?谁要和你一起读瑞大?江知煜,你脑子要是不清爽,我建议你从这里跳下去。”
她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窗户,“让风吹吹你脑子,清爽一下。”
他们所在位置12楼,跳下去必死无疑。
江知煜脸色微白,语气软下来:“你话不要说这么绝,行吗?”
电梯到,沈新羽一步跨进去:“那你这么纠缠有意思么?你换个人喜欢去吧,我不会喜欢你,永远都不会,你死了心吧。”
说完,电梯合上,没再给少年任何机会。
也因此,她没看见少年脸色有多难看,没看见那支糖天鹅从他指间滑落,在大理石地板上摔得粉碎。
*
大街上灯火阑珊,车来人往。
才八点多,沈新羽估计裴星野还没回家,给他发了消息,许久没回。
她直接拨通电话,很快听筒里传来嘈杂的背景音,混着男人有些发沉的嗓音:“大家都在兴头上,没那么快结束。”
沈新羽想了想说:“哥哥定位发给我,我去找你。”
裴星野说好,给她发了共享定位。
沈新羽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车里,将手机递给司机,确认绿色终点上的地址。
司机一看就知道是哪里,一脚油门汇入车流。
车窗外的霓虹灯牌,像彩色的河流往后奔涌。
手机屏幕上,代表她的蓝色光标,正一寸寸啃食着与绿点之间的距离。
每过一个路口,两个光标之间就短一截,像两颗星子在宇宙中缓慢靠近。
沈新羽将发烫的手机贴在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正随着光标怦怦作响。
原来奔向一个人的感觉是这样的。
出租车拐过最后一个弯,绿点近在咫尺。
下车,到酒店,找到包厢,门一推开,一股声浪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霓虹灯球在天花板上旋转,一包厢的喧嚣切割成了无数碎片,有人在放纵嘶吼着情歌,有人把桌游整得哐当作响,而人群最热闹的地方,一群人正簇拥着男主角在饭桌上拼酒。
裴星野眯眼看过来,眼底倏地亮起一星火光。
隔着摇晃的人影,他朝她招手。
等她走近,他极其自然地将手臂揽在她肩上,半个身体的重量压过来,像是喝醉了,借她的力支撑自己。
“我妹妹来了,大家都收着点吧。”
男人每说一个字都带着微醺的酒气,声音比平时黏软,尾音懒懒拖长。
旁边人举着酒杯,起哄:“是妹妹,又不是女朋友,怕什么?”
裴星野竖起食指晃了晃,袖扣擦过沈新羽的发丝:“No,女朋友管不着我,但妹妹……”
他偏头看眼臂弯里的小姑娘,轻轻一笑,“是我的管家婆。”
大家起哄得更厉害了,沈新羽也笑了,在有酒杯送上来之前,裴星野揽着沈新羽,借尿遁转身先出去了。
包厢门在两人身后合拢,暂时截断了吵闹声。
走廊狭长昏昧,波斯地毯吞没了脚步声,两侧墙壁上的壁灯,暖黄,暧昧,照得墙上一幅幅镶着金框的画作暗潮涌动。
沈新羽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家酒店的墙画好大胆,而往卫生间方向的画作尺度更惊人。
有一幅女性的胴体在纱幔间若隐若现,玫瑰缠绕着赤裸的脚踝,还有一幅用油彩泼洒出男女交缠的背脊,甚至指痕都很清晰。
裴星野的步子有些飘,路过一幅画作,他眼神微沉,伸手捂住沈新羽眼睛:“小朋友不许看。”
“我已经不是小朋友了。”突然失去视觉,沈新羽本能地抓住男人的手腕,不服气说,“我18了,早就成年了,哥哥你忘了?我的成人礼还是你给我办的。”
男人眼尾泛红,挑起一丝笑,托腔带调地“哦”了声。
少女的嗓音清冽,比任何画作都更具有冲击力,墙上所有邪魅的吸引,在她身后全部黯然失色。
裴星野进卫生间,片刻之后出来,沈新羽从吧台拿来一瓶矿泉水,递给他。
裴星野刚洗了一把脸,额发湿漉漉地搭在眉骨上,接过水,一仰头,就灌下大半瓶。
沈新羽看着他的喉结急促滚动,有水流从唇角溢出,沿着脖颈滑进衬衫领口。
她忍不住跟着吞咽了一口,伸出大拇指,去揩男人的唇角:“哥哥酒量不好,怎么还喝这么多酒?”
裴星野避开她的手,自己随意抹了一下,靠在浮雕柱上,淡笑一声:“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像是要确认什么,他把小姑娘拉到面前,鼻尖几乎蹭到她耳垂,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奶油香,还有酒香,问她班主任的生日宴怎么样,喝没喝酒。
沈新羽简单说了说。
听到她说喝了啤酒,裴星野挑眉,捏了一下她的脸颊:“行啊,连啤酒都会喝了。”
“就一杯,是敬老师才喝的,后面没再喝了。”
“酒量不错啊,看你面不改色。”
“谁都像哥哥酒量这么差的嘛。”
裴星野气笑,低下眉睫,温热的酒气扑在她睫毛上:“谁在自己成人礼上喝得连车都爬不上去的?又是谁在马尔代夫喝得路都走不了,非要抱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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