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点,盛夏的阳光灼烈地照满整个阳台,那身后紧闭的房门,终于传来动静。


    裴星野穿着短T长裤走出来,人还是那个人,却和以往大变样了。


    只见他脸色透着病态的白,眼底青黑,嘴唇干裂发白,几簇黑发无精打采地耷拉在额前,走路时脚步都是虚浮的,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哥,你病了。”沈新羽吓一跳,赶忙起身,想要去扶他。


    裴星野摆了摆手,缓慢拉开椅子,坐到餐桌前。


    沈新羽弯下腰,双手撑在餐桌上,凑近了看他:“哥,你是不是昨天夜里出去吹到风,感冒加重了?”


    裴星野半阖着眼皮,单手支着脑袋,不答反问:“你早饭吃了吗?”


    声音哑得苍白,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吃了。”沈新羽眉心拧成一个小疙瘩,“我买了小笼包和白粥,你吃不吃?我给你热一下。”


    “好。”


    裴星野转身,低下头打了个喷嚏,鼻尖全红了。


    沈新羽往厨房走,回头看男人病恹恹的样子,一边骂“活该”,一边又心疼。


    她将小笼包和白粥热好了,端出来,摆到男人面前,等他拿起筷子时,又去找医药箱。


    可家里只有一个急救箱,里面全是外伤用的医用品,并没有感冒这种常用药。


    “别找了。”裴星野的声音从餐桌那头传来,虚弱地很,“等下我去卫生院吊水。”


    他不喜欢吃药,不过输液倒是能接受,何况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病成了什么样,事情那么多,他没空生病,得快点好起来才行。


    沈新羽这才停止了翻找,顺便将茶几整理了一下,远远地对着男人的后脑勺,叽里咕噜了一番。


    “沈新羽。”裴星野塌着腰,转过身,眼皮沉沉,眯着眼缝,“你煎药了吗?”


    沈新羽走过来,下巴微扬:“我都喝完了。”


    裴星野嘴角勉强扯出个笑,几缕额前发耷在眉骨上,懒散散地夸奖说:“宝宝长大了。”


    沈新羽:“……”


    耳尖瞬间通红,站在男人一米之外,瞪起小鹿眼:“你才宝宝。”


    裴星野眯眼看她,像是逮到一件好玩的事情,夹起一只小笼包,嗓音戏谑:“宝宝,这只小笼包破了,汤汁都流出来了。”


    看着小姑娘脸更红了,他叫得更欢了:“宝宝,粥太淡了,有没有咸菜?”


    沈新羽咬着牙,跑去厨房,从冰箱拿来一瓶鸡枞菌酱,往他面前一放,学男人的语气:“宝宝快点吃。”


    许是没料到小姑娘的反击,裴星野一口粥呛在喉咙里,猛咳了一阵,咳得耳朵连着脖颈像熟透的大虾一样红。


    这下沈新羽乐了。


    原来男人也受不住一声“宝宝”呀。


    她终于尝到了反败为胜的滋味,挺直腰杆,走到男人身边,又是拍背,又是递纸巾,语气十分关切。


    “宝宝你慢点儿。”


    “宝宝都病成这样了,呜呜。”


    “宝宝别咳出血来了,呜呜呜。”


    *


    社区卫生院就在小区街道上,步行过去,只要十几分钟。


    吃完饭,裴星野就动身,为了不浪费时间,还带上了工作用的笔电,沈新羽不放心,要陪他去。


    “你在家好好复习。”


    “我带书去。”


    “医院里都是病毒,感冒会传染。”


    “你还知道啊?知道了还大半夜的出去浪。”


    小姑娘怨气很重,可小姑娘怎么懂得男人对速度感的追求。


    裴星野被气笑,不再反驳,由着她陪同自己一起去。


    走到玄关换鞋,他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口罩,给沈新羽一个,自己戴一个,又看眼挂钥匙的挂钩,发现摩托车钥匙不见了:“你把车钥匙拿走了?”


    “对啊。”沈新羽理直气壮,跟在后面换鞋,“以后想骑,先问过我。”


    “是,宝宝。”裴星野唇角勾起,认命般点了点头。


    “快点走了,宝宝。”沈新羽拉开门,抬手推他。


    两个宝宝互相笑一声,一起乘电梯,出门。


    *


    卫生院设施简洁,不比大医院,星期天只有值班医生在,输液室也只有两三病人。


    医生给裴星野测了体温,还好不发烧,又做了些简单的检查,便开了输液包的药方。


    裴星野就看中这儿的清静和简单,坐进输液室,手背上吃了一针,打开笔电,工作和输液,两不误。


    沈新羽则坐在他旁边,拿出语文课本,复习课后重点。


    阳光穿过百叶窗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透明输液管偶尔随着男人手臂微微晃动一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两人相安无事,各做各的。


    偶尔沈新羽抬头,看一眼身边的男人,裴星野感应到目光,偏头递回来一个慵懒的眼神,两人视线轻轻一碰,谁也没说话,又分别收回。


    又有时,裴星野指尖停下来,垂眼思索,目光落到身边小姑娘身上,沈新羽抿唇,回他一个微笑,又埋下头去看书。


    这样的对视和笑意,似乎微不足道,却在冗长的时间里重复了无数次,就像窗外的阳光,谁也没在意它的存在,可它却让人心底温暖,滋长万物。


    输液包换到第二袋时,病人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仰靠在输液椅上,后颈抵着冰凉的塑料靠背,苍白的脸上,眼睛阖成一条狭长的眼缝,睫毛直密,眉峰高耸,鼻尖微微泛着红,薄唇则微张,偶尔泄出一两声不太顺畅的吐息,整个人透着一种病态的脆弱感。


    男人这个样子绝不多见。


    沈新羽想也没想,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男人就拍下一张照片。


    看了看,她又动动手指,在可怜样上加了点料,将照片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只是男人才睡了几分钟,就被电话惊醒。


    是他博导打来的,两人电话里交流了一会儿,博导得知裴星野感冒在输液,嘱咐他好好休息,课题上的事不着急,稍后再跟进。


    挂完电话,裴星野站起身,抻了抻脖颈,准备去一趟卫生间。


    “要我陪你去吗?”沈新羽好心问。


    谁知男人嗓子还哑着,促狭的话张口就来:“你想进男厕所吗?”


    沈新羽对着他翻了一个“大无语”的白眼,接过他的笔电和手机,看着他托起输液包,挂到移动杆上,一个人推着走了。


    这么巧,又一个电话进来,手机屏幕显示“Joyce”。


    沈新羽摁下接通,礼貌问了声好,告诉对方:“我哥在医院吊水,现在上厕所去了,你要不过几分钟再打来。”


    Joyce“啊”了声,声音里带着很明显的焦急:“吊水?很严重吗?昨天看Tarak好像还没什么事啊,在哪家医院?”


    沈新羽重新看了眼人名,记忆一下子被打开,记起对方是谁了。


    沈新羽尽量将声音放平静:“其实还好,不是很严重,就是吊水好的快一点。”想要打消对方的热心。


    Joyce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儿失态了,缓和了语气,这才说出原委:“我打电话是因为,有份文件等着要Tarak签名,可他今天没来加班,我就想问问,他还来公司吗?要不我把文件送过去给他签也行。”


    “这个,你过一会再打个电话,问一下我哥吧。”


    “好的。”


    正说着,那个被电话找的人推着移动杆回来了。


    裴星野接过电话,沉吟片刻,将自家小区报给了Joyce,约定好时间,让她把文件送过来。


    挂完电话,裴星野坐到输液椅上,将笔电搬回去,重新投入工作。


    沈新羽也捡起书本,将视线落在课文上,可注意力却不像男人那么集中,总是在分神。


    她索性放下书,想和男人聊会儿天:“哥,你公司男的多,还是女的多?”


    “怎么了?”


    “就是觉得你在哪都很受欢迎啊。”


    沈新羽悄悄掰起指头数了数,家里有小迷妹郁月澄,大院里有梁文娇追着不放,那公司里崇拜她哥、喜欢她哥的人只怕更多吧。


    裴星野在笔电上慢条斯理地敲代码,头都没抬,说:“以前上学时,老师总是唠唠叨叨,怕学生谈恋爱,尤其怕女生谈恋爱。说女生的大脑结构,一旦进入青春期,就特别活跃,想法特别多,那时候我总是不太信的。”


    “什么意思?”沈新羽懵了一瞬,一时之间不明白男人的回答,和自己的问题有什么关联。


    可男人依然自说自话:“但现在吧,家里自从有了你之后,我就完全信了。”


    “你说清楚。”沈新羽没来由地面红耳赤,有点儿懂了,又不是太懂,男人好像没说她,又好像句句都在说她。


    裴星野笑了声,终于从笔电里撩起眼皮,看了小姑娘一眼,病容里透出一丝玩味儿:“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你又想说我谈恋爱,我和谁谈恋爱了?”沈新羽气急败坏,将手里的书本卷了卷,作势要打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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