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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完沈新羽,裴星野去往瑞大家属院,去爷爷奶奶家吃饭。


    从家属院东门进去,有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两边种着高大的香樟树,因为年岁久远,每一棵树干上都挂着国家二级保护植物的牌子,上面标注的树龄全都超过了一百岁。


    每次走进这里,就有种与世隔绝的静谧。


    拐过水泥路,再往后,裴星野径直将汽车开到爷爷家门口,按了两下喇叭,下车,拎起背包,走到院门前,大门正好打开。


    那是一栋独门独户的红砖楼,和门前高大粗壮的香樟树一样,有着风雨洗礼过的<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感,处处透着沧桑遒劲。


    院子里植物花卉繁多,疏落有致,角落里有座假山,高处有流水泻淌而下,流过蜿蜒的小池,里面几条红色的锦鲤游来游去。


    裴星野沿着麻石小径走到主屋屋檐下,奶奶推开门探出头来,花白的头发挽在脑后,脸上盛满笑意:“才来,还要不要吃饭了?”


    “天还没黑呢。”裴星野笑了下,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拖鞋,换好之后,走进门里去。


    “爷爷还没回来?”他问。


    “没有,他今晚有饭局,就我们两个吃。”


    “阿姨呢?”


    “我给她放假了。”


    “菜都准备好了?”


    “你电话打过来,我就去买了,要不是你说要等你来,我都要做好了。”


    “奶奶辛苦了。”裴星野走到老人面前,笑着搂了搂奶奶。


    两人走进厨房,奶奶系上围裙,指了指流理台上准备的菜:“红烧带鱼,糖醋排骨,还有清炒芥蓝,和番茄鸡蛋汤,对不对?”


    “对。”裴星野走近了看一眼,正是自己失败的那几道菜。


    可不,从哪儿跌倒,就从哪儿爬起,他现在来找奶奶,就是要拜师学艺。


    奶奶揩揩手,就要起锅点火。


    裴星野拦住她:“别急,等我一会儿。”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副手机三脚架,找了个位置支上,又将手机挂上去,对准了灶台,这才对奶奶说:“可以了,您请吧。”


    奶奶见这么大的阵仗,乐不可支,偏头盯着孙儿看:“说吧,这是看上谁家姑娘了?还要为人家做饭?”


    裴星野从小到大在家里,别说做饭了,就是厨房也没进过几回,煮饺子也是他一个人搬出去住才学会的,现在突然说要学做饭,奶奶稀奇得不行。


    “您和我妈一样八卦。”裴星野挑了挑眉,就着水池洗了个手,洗完之后,才说,“我妈跟您说了吗?我现在收留了一个妹妹,和我住在一起。”


    “是有这么回事,你什么时候带她回来,给我们见见。”


    “等她放暑假吧,马上要考试了,先让她专心考试。”


    “你要学做饭,就为她?”


    “那可不是?那孩子太瘦了,我想着得给她补补。”


    “你不会请个阿姨啊?”


    “我都把话说出去了,说做饭小菜一碟,下周让她尝尝我的手艺。”


    奶奶笑着起锅热油,翻动锅底:“你什么时候也让我尝尝你的手艺?”


    “那还不容易,您先把我教会了。”


    裴星野调整支架角度,打开手机的录制功能,确保能拍到奶奶的每一个动作。


    祖孙俩一边做饭一边聊天,有些小技巧和该注意的情况,奶奶毫不保留地全教给了孙儿。


    原来排骨焯水的时候就要加料酒,先炒糖色,煎炒排骨时要小火,带鱼不用腌,薄薄裹一层生粉就好了,下锅之后不要马上翻炒。


    裴星野虚心受教,不耻下问,在奶奶旁边,按她的指令添水,加调味,也学着老人的样,接过锅铲翻炒几下,就是动作太生疏了。


    很快厨房飘满了热腾腾的香气,奶奶不但菜做的好,几道菜搭配的时间也恰到好处。


    裴星野倚在流理台前,赞不绝口:“您这锅铲上全是统筹学的精髓啊。”


    奶奶笑得手腕一抖,手里的锅铲翻飞得更快了:“别笑奶奶了,奶奶识不得几个字,别给我戴高帽。”


    “话不是这么说,”裴星野凑近了,闻着香味,故作高调,“咱们家多的是学士、硕士和博士,可最高领导只有一位,那就是吴女士。”


    奶奶姓吴,吴女士自然是她。


    奶奶听着,放声大笑,脸上皱纹都笑深了:“我说我家星野,哪天要是恋爱起来,这一张嘴哟,不知道要把女孩子哄成什么样?”


    裴星野眉梢一挑,下颔高高抬起,傲娇的腔调拖得老长:“那还得看我乐不乐意,我现在只乐意哄我们家的吴女士。”


    “哈哈哈。”


    吴女士被哄得开心,笑得停不下来,眼尾都堆起了褶子,连泪花都泛了出来。


    等菜全部做好了,裴星野才收了手机,将菜一一端到餐厅,一盘一盘摆好。


    几道菜色香味俱全,不输星级酒店,暖黄的灯光笼罩下来,祖孙俩面对面吃饭。


    席间,玩笑归玩笑,奶奶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孙儿碗里,想到几句紧要的话,神色渐渐敛起,语重心长说:“那个孩子的事,我都听你妈说了。奶奶的想法是,你有仁心是好事,不过别投入太多感情,毕竟人家没了父亲,还有母亲和一个哥哥,对吧?”


    裴星野微点头,没说话。


    奶奶又接着说:“她并不是孤女,她现在依赖你,将来要有什么事,那还是会将亲人排第一,毕竟那是血亲,斩不断的。何况你把她养好了,她家人不一定感激你,你要养得不好,她家人就可能要找你的麻烦,这也是人之常情,所以你自己要有个分寸。”


    裴星野垂眸,浓密的睫毛在眸底投下一小片阴影,沉声道:“奶奶说的对,我记下了。”


    而奶奶的话还没完,神情是少有的肃然:“还有,你要多体谅一下你妈。咱们溪溪没了,是个痛,每个人心里都痛,特别是你妈。每个孩子在母亲心里都是独一无二的,你能接受别的孩子替代一个妹妹的位置,但你妈妈心里,是没人能够替代溪溪的,你要多体谅她。”


    裴星野眸光暗了暗,视线移向橱窗里的全家福,沉默良久,低低应了一声。


    *


    吃过晚饭,裴星野帮奶奶收拾碗筷,正收拾,爷爷裴瑞盛回来了。


    “你今儿怎么这么早?”奶奶转头看向老伴。


    “我早点回来又不好了?”裴瑞盛站定脚步,撑着后腰往后仰了仰,笔挺的国风长袖显得他特别温润儒雅,可语气里掺了几分委屈,不满自己被嫌弃了的。


    奶奶笑了下,没接话,抱着碗转身进厨房。


    裴星野侧身靠在餐桌前,眯眼朝爷爷使了个眼色,老裴同志撒娇日常,十之八九有去无回。


    裴瑞盛并不在意,只是双手背在身后,路过年轻人身边时,睨他一眼:“你今晚来做什么?”


    “和奶奶撒娇卖乖,混奶奶的饭吃。”裴星野扬了扬眉,笑得没个正形,颇有几分得意,还有几分挑衅。


    只可惜没捞着好,话音刚落,额头就挨了爷爷一记爆栗。


    裴瑞盛个子没有孙儿高,身体也没年轻人硬朗,不过一个爆栗气势十足,板起脸:“跟我来书房,有话问你。”


    裴星野揉了揉额头,叹了声气,老爷子的回旋镖最终还是扎到了他身上。


    装模作样弯下腰,裴星野鞠了个大躬:“遵命,裴大校长。”


    裴家祖上文人辈出,裴瑞盛从小饱读诗书,却在年少成名时遇上**,吃了不少苦头,身体大病一场,精神也被压垮。


    奶奶比爷爷大三岁,从小父母双亡,被叔伯卖在裴家,是裴瑞盛近身的大丫鬟。


    那几年裴家衰败,树倒猢狲散,佣人全被遣散,不遣散的就要陪着连坐,一起进牛棚。


    奶奶宁可连坐也没走,进牛棚照顾诸病缠身的大少爷。


    后来裴家得到平反,裴瑞盛平步青云,念恩迎娶奶奶,两人相敬如宾,日子过得越来越好,直到现在。


    裴瑞盛将孙儿叫进书房,了解了一下沈新羽的情况,提醒的话和奶奶说的大差不差。


    不过他更关心的是裴星野的前途,得知他放弃美国,今后留在国内,老爷子表示欢迎,额头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了。


    他一向都不建议孙儿出国。


    奶奶送来一壶大红袍,裴星野接过去,在茶柜里给自己挑了一只汝窑茶盏,就着茶盘,将大红袍滤进公道杯,和老爷子面对面品茶。


    裴瑞盛和孙儿谈论了一些有关科技学术和政要的问题,最后看向对面的年轻人,话题回到他身上。


    裴瑞盛语气严肃:“既然不走了,就把博士念完。”


    裴星野摩挲着茶杯沿上的釉裂,抬眸说:“我正在考虑选什么方向,爷爷您有什么建议?”


    他原本计划去美国读博,现在既然留下来了,那自然就准备在国内读博,不过博士的方向看着广泛,其实是更狭隘了,他最近正在看一些和自己相关专业的博士课题,还没出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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