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新羽放下水杯,往后靠了靠,靠上椅背,阖眼,闭嘴,不想再说话。
沈南棠文化不高,是个粗俗之人,亏得年轻时有一张好皮囊,开了家公司,出手又大方,迷惑了瑞京大学的才女乔璎,也就是沈泊峤和沈新羽的亲妈。
可惜好景不长。
如果说沈泊峤是他俩爱情的结晶,那沈新羽就是他俩爱情的孽债。
乔璎怀上沈新羽的时候,沈南棠出轨,可沈南棠却恶毒地揣测乔璎出轨,怀疑沈新羽不是他的种,乔璎本来准备了堕胎,最后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生下了沈新羽。
可生下之后,乔璎就走了,去了英国。
沈新羽从来没喝过她一口奶,连抱都没被抱过,只在乔璎回国时怯生生见过几次面,叫过几声妈。
晚上餐桌前,沈南棠脏话怒骂,夹枪带棒,说自己是沈新羽的老子,给了她一条命,她就应该感恩戴德怎样怎样。
这些话刺激了沈新羽,她才往自己手腕上划了一刀。
输液包不大,很快一包滴完,护士进来,帮忙换了一包。
沈新羽没精打采,颓废丧气,仰靠在椅背上,动也不动。
沈泊峤怕她想不开,低声唤她名字,想和她继续谈谈心。
可是在他出口前,沈新羽先开了口,说:“哥,你不用担心我,我没有想自杀。”
那一刀有多痛,她自己最清楚:“我不那样,他就要打我,我就是想,与其被他打,不如我自己动手。”
而且要玩就玩大的。
以死相博,总好过受尽屈辱。
想起沈南棠当时的表情,沈新羽轻嘲:“没想到他也有怕的时候,我算是抓到他的弱点了。”
相信沈南棠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再对她动手,那王清芝和她的两个小祖宗就更不敢了。
说着说着,沈新羽弯下腰,上身伏在自己膝盖上,低下头去想一些事情。
沈泊峤心里一震,看着妹妹纤瘦的背脊,他忽然意识到,当初那个整天向他哭鼻子的小女孩成长得很快,比他想象得快多了。
*
离开医院时,天很晚了。
和昨晚离开游戏城的时间差不多。
回去的路上,沈新羽想起昨晚,自然而然地想起裴星野。
一个人陷入泥沼时,每拔出一步,都会得到一份短暂的快乐,虽然紧接着又要陷进去,可那份快乐却因为来之不易,弥足珍贵。
那么巧,经过一条街,视线里就出现了那个人。
“哥,快看,那是星野哥哥吗?”沈新羽略显激动,急喊沈泊峤。
沈泊峤眯眼看过去,“诶”了声:“是他。”
大街上灯火阑珊,人影晃动,只见裴星野穿着长风衣,敞着怀,站在沿街商铺的霓虹灯下,姿态几分懒散淡然,气质又过于扎眼,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都成了他的背景板。
而他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还有个年轻女人。
那女人长得也好看,身材窈窕,长发披肩,丝巾在胸前飞扬,羊绒裙,长筒靴,和裴星野看起来很登对。
“那是他女朋友吗?”正好路口红灯,汽车停了下来,沈新羽趴在车窗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看。
沈泊峤探头看了看,揶揄地笑了下:“估计是的,上次这个女的去公司找他,裴星野还说是研究生同学,可谁家研究生同学这么晚一起压马路啊?”
“他们可能刚看了电影出来。”
“这家伙保密工作做的真好。”
附近有家电影院,可能刚散场,那里人很多。
沈新羽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漆黑的夜空挂着一枚清月,夜风温柔地吹动女人的长发,男人抬头,面朝她说着话,脸庞清隽,眉眼皎然,璀璨灯影下,映出几分暖意。
人间绝色,亦美好。
“真好。”
绿灯亮了,汽车开出去,那对像童话故事里的人儿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沈新羽由衷地发出一声感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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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5颗星星
第二天是星期天,沈新羽要返校,傍晚沈泊峤开车送她去。
校门口送孩子的车比较多,他们在临近的一条街提前下了车。
沈泊峤背着沈新羽的书包,陪她走一段,一路叮嘱她好好吃饭,好好学习,其他的事不要想太多,尤其昨晚那种事绝对不可以再发生。
而他自己明天就要离开瑞京,去濯湾了。
沈新羽一路低着头,没吭声。
到校门口,沈新羽伸手接书包,沈泊峤往后一别:“你说句话。”要她的保证。
“你都走了,还管我死活呀?”沈新羽鼻子里哼了声,扭开头,看向别处。
书里总是把无父无母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描写得很可怜,可她有爹有妈又怎么样,还有个哥哥又怎么样?
她从来没有从父母那里得到过怜爱疼惜,一丁点的亲情都没有感受过。
她小时候把外公当成她的天,外公去世后,她以为外婆是她的天,外婆去世后,她回到沈家,就把哥哥当成她的天,特别依赖他。
沈泊峤去临川上大学那几年,她在家如履薄冰,受尽欺凌,但她还指着哥哥会回来,心里有无限期盼。
可他回来了才一年,又要走了,而且这一走,再没有期盼了。
她能说什么?
他们的人生规划里从来没有她,她的天塌了,也没人在意。
她不想发散这份悲伤,所以假装不在意,假装坚强。
手腕上那一刀,她是划给沈南棠看的,可没人知道,她划下去的时候,心里有多绝望。
不过现在不了。
沿街路灯亮起来,还有各种霓虹灯、广告牌和车灯发射出来的光芒,在嘈杂混乱的大街上组成五颜六色迷离的街景。
沈新羽以前不喜欢这样的纷杂,但换个角度看,这种纷杂总在不经意间,聚焦在某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闪耀成十字形状的星星。
那一刹那的光芒,稍纵即逝,却又永恒。
眼看沈泊峤眉头皱起来,要开始长篇大论,沈新羽转回头,知趣地说:“放心吧,不要担心我,我没事儿。”
可是这么一句话,没让哥哥满意,她只好继续说:“我才15岁,人生还很长,我还想走出瑞京,去外面看看世界,像哥哥一样说走就走,潇洒不羁。”
沈泊峤眉头皱得更深了:“我怎么听着,这是骂我呢?”
沈新羽笑了,戴着自己新买的手套,捂了捂被寒风刮到的脸颊,往上推挤出一个笑容:“我说真的,等我再长大一点,这些都会过去的,对吧。”
她想起昨晚看到的人间绝色,抬头望天,心生向往。
等她真正长大那一天,她也要穿漂亮裙子,找帅气的男朋友,约会看电影谈恋爱。
人们常说,苦尽甘来,她小小年纪吃了这么多苦,长大后一定要狠狠吃甜的。
兄妹俩在校门口分别,沈新羽背着书包走进大门,一阵风吹过来,眼睛有点儿疼,黑密的眼睫毛上结了泪珠,抬头看前面的路,晶莹闪亮,像坠满了星星。
*
在沈泊峤面前没有掉下来的眼泪,没想到后来被寝室里的林穗宜弄下来了。
晚上有晚自习,看着寝室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沈新羽等在最后。
她左手腕的伤口要换药,她不想让人看见。
可是换好药,用新纱布包裹的时候,她一个人一只手弄不好,这么巧林穗宜走进来看到了,心里大恸,主动帮她。
帮着帮着,林穗宜手就抖了,看着那么长一条紫红色的伤口,眼泪“吧唧”一下掉下来,抱着沈新羽就哭起来。
“你怎么这样啊?”
“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任谁看到这样一条伤口,都会以为沈新羽自杀,林穗宜绷不住了。
沈新羽本来没想哭,只是想换个药,被她这一弄,心底像是有个阀门被拧开,眼泪洪水猛兽般冲出了眼眶。
她们俩上下铺,关系比别人好一点儿。
林穗宜父母对她很好,可她父母都是残疾人,收入不高,林穗宜最大的烦恼就是没钱,沈新羽常常带零食给她,生活用品、学习用具也总是由着她借,从来不计较。
两个小姑娘互相抱着大哭了一场,哭各自的凄惨身世。
*
每次月考之后,班里都要重新调整一次座位,按成绩名次排。
当天晚自习,班主任吴春妤就来了,大家挪课桌课椅,前进的前进,后退的后退,搬动的幅度都不大,除了沈新羽。
从中排直接搬到了最后一排。
林穗宜心疼她的手伤,帮她将课桌抬过去。
最后一排座位比较空,就三个人,其中两个人没动,一个男生,一个女生,男生是个病号,常常缺课,很少露面。
女生叫凌莉,名字可爱乖巧,可本人个子高,长手长腿,性格泼辣,男生都不敢惹她,女生也很少有人和她走得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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