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却不同,她是在爸爸妈妈的期待中出生的,即使后来婚姻破裂,她也是妈妈曾经幸福过的证明。
对这件事,宋宋曾经刻薄而直白地评价:“你爸妈都闹得那么难看了,怎么还一起睡觉还不知道避孕啊。”
吴雪惊骇地看宋宋,这话太糙了,陈思琪却苦笑起来:“不知道……我妈后来跟我说,如果不是因为我这个拖油瓶,他可以找到比我后爸好一百倍的男人。”
“但是她又说,当时把我生下来,是为了让我爸回心转意。”
“大人真自私啊。”宋宋都看不下去了,“明明是自己的私欲,却说是为了孩子。”
“不过我不理解,那你妈为什么那么偏你姐?你们也没差几岁啊?”
思琪皱了皱鼻子,这个动作和吴雪很像,她慢慢在脑子里回忆,就像大海捞针,最后她终于把那个针尖大的理由捞出来了:
“可能是因为我姐长得像我妈,而我像我爸。”
————
人的喜好是难以捉摸的。
尤其是父母喜欢哪一个孩子,每家的父母都有自己的标准。起码在陈思琪看来,母亲喜欢的,是和自己像、长得美的孩子。
鱼采薇就是这样。
从名字就能看出来了,母亲当时出嫁得非常
风光,鱼家是当地的富户,也给了相当丰厚的彩礼,她幸福地来到那栋小洋房,从此过上了水深火热的日子。
也不是没有幸福过的,物质条件的优越、风光出嫁的虚荣,母亲是很满意的,但是鱼宇航并不满意,他娶这个女人,完全是因为她怀孕了,做过检查是男孩,没办法,只能先接受。
其实他不娶她也是可以的,但是他想这是他的第一个儿子,佛学上说杀婴会折财,他还是想留下他。
所以顺便留下了她。
不幸的是,这个孩子居然不是男孩,是个女孩。鱼宇航非常失望,面对沉浸在做母亲喜悦里的妻子,他说不出别的。
但是他从此叫妻子就不是“亲爱的”了,他叫她的大名:“陈琼芝,你女儿饿了!”
陈琼芝在软缎暖灯的房间里抱着这个小人儿,眉眼都像她,皮肤也很白,抱着她的时候她真真觉得幸福到了顶点。婚前怀孕是做对了,不然她住不进来这么好的房子,鱼宇航进来给她一张纸:
“我爸找大师傅给孩子起的名字。”
纸上是三个排列地歪歪扭扭的字:
鱼、采、薇。
连名字都是《诗经》里取出来的优美名字。
照顾这个女儿的那两年是陈琼芝离幸福最近的一年,从第二年开始,她和鱼宇航便有了无尽的争吵,她隐约知道鱼宇航出轨了,甚至可能在外面有私生子,却抓不住证据,然而那些争吵到无论多么激烈痛苦,最后都被她打碎牙齿和血吞进了肚子里。
因为鱼宇航甚至不用再多说什么,只要轻蔑地看着她,她就会像炸毛的刺猬一样用愤怒掩盖自己的恐慌。
是的,她舍不得,舍不得鱼家的物质条件,舍不得旁人羡慕的好姻缘,舍不得所有羡慕的眼光。
她只能抱紧牙牙学语的鱼采薇,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后来她又试图创造第二根稻草,可惜无论她去败了多少佛许了多少愿,最后呱呱坠地的仍然是个女儿。
第二根稻草断了,她的婚姻也最终破裂。
两个女儿都判给了陈琼芝,也并不是她想要两个,只是鱼宇航一个都不想要。
离开鱼家的时候,鱼采薇坚定而乖觉地拉着她的手,而小的那个还一团孩气在吃手。
后来她把两个孩子的户口迁到她的户头上,又给她们改名字,小的那个好办,取了个时兴的“思琪”,大的那个名字要不要改她却很犹豫,最终保留了她的名字。
因为,鱼采薇是幸福的象征,陈思琪却是破裂的遗书。
————
传媒公司租在很高的楼上,思琪每天下播的时候都是深夜,在连廊上可以看到城市的夜景。那个时刻她闻不到桂花香,只有鼻腔里残留的房间里的烟味,目之所及也只有一片璀璨的灯火。
今天工作强度很大,为了防止垫底,她播得很卖力,直播间的人数却寥寥,擦边情感的太多,她这样的清水直播间本来就人不多,何况她还不是很擅长聊天,没有太多节目效果。
“开变声器吧,把声音变得甜一点夹一点,你面试的时候那个账号的数据不是挺好的吗?那个时候怎么找的大票现在还这么找就行了……而且可以在公司买变装素材,三天发一次……”
运营曾经好心地劝她,其实也算尽心尽力了,也安排了托进直播间连麦,但是她总是接不住,也不肯回应那些开黄腔的观众,便一直处在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
陈思琪,深夜站在高楼连廊处吹风的陈思琪,终于体会到了一种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情绪。
一些委屈、一些愤怒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杂糅在一起。
人在这样的情绪催促下是可以做一些她平常做不到的事情的,陈思琪终于鼓起勇气,点开了那个折叠起来的、免打扰的对话框。
鱼采薇在问她:
“思琪,回家看看妈妈。”
“妈妈病得很厉害,她一直念你。”
“她很想你的。”
……
还有一些别的话,陈思琪觉得自己弄不明白了,想她?真的想她?她的银行卡不是已经被绑定了吗,她也已经帮她还了很多钱。
不然她也不会干了那么久黑白颠倒的直播却还需要借住在吴雪这里。
没办法回应鱼采薇对她说的这些话,陈思琪几乎是冲动地、前所未有地打出来了一行字:
“她有找你帮她还钱吗?”
鱼采薇没有回复。
想来也是,这个时间正是大家好梦正酣的时候,何况她知道这个姐姐向来过得生活自律,交游广阔。
听说,她也买了房车到处旅行,真幸福。
陈思琪想着停在公司不远的吴雪的房车,心里突然酸涩了一下,她是她的姐姐,却仿佛跟她过着不一样的人生。
片刻之后,她打算下楼,对话框上却出现了新的小红点。
她已经有认命似的平静,认命地停下脚步,认命地打开对话框,鱼采薇的疑惑跃然屏幕:
“没有,她欠钱了吗?”
————
即使是出生时辰相同的两个人也有截然不同的命运,何况是姐妹。
回到房车里的时候,陈思琪反复回想那句无辜得不得了的问句。
想开车去兜风让自己清醒一下,但是她还没考驾照,因为总也没有准备好考驾照的钱,之前有吴雪和宋宋的照顾,她的生活相对宽裕点,大部分时候她的余额都像水一样,流进来,又很快地流出去。
其实催债的人找到她的时候她难道不害怕吗,那些社会上的黑暗招数她真的心大到不在乎吗,连累吴雪甚至宋宋的时候,她真的那么心安理得吗?
在她签那些字、刷那些脸的时候,她其实已经知道会面对什么了,但她还是近乎麻木地执行了,妈妈不是很希望她有用吗,正好,那就让她用。
她近乎自虐地去讨好妈妈。
其实吴雪和宋宋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会提醒,会阻止,但是最终决定让她自己决定,一个人的样子是由她经历的所有事情共同组成的,教没有用,只能自己学会。
甚至,吴雪曾经忧心忡忡地对宋宋说,思琪应该回学校读几年书,感受一下同龄人的健康的社交环境。
当然这些话都未必能实现,不过是旅途中遇到的朋友,却是真心实意为她打算的。
陈思琪突然觉得迷茫了起来。
她知道妈妈偏心,也知道妈妈在离婚之后就心灰意冷,开始大手大脚地“投资”各种项目,找了脾气暴躁的继父,继父很不喜欢这个异姓的孩子,压抑的家庭氛围让她窒息,也讨厌起学习和学校,她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高中都读不完的笨小孩。
鱼采薇却没有遇到这样的难题,她年长几岁,正好赶在妈妈离婚之后手头还有一笔赡养费的时候,早早就去读了昂贵的寄宿学校,妈妈也喜欢她跟自己有八分相似的容貌,她放假回来的时候心情明朗,给家里带来很多欢声笑语,甚至姐姐对她也是好的,她带回来的礼物里,也会有她的一份。
但是你看吧,就是这么不一样。
怎么会那么不一样,为什么会不一样,这些她不仅想不明白,大脑也不允许自己去想,因为一旦开始咀嚼那些不同,她就感到无比的痛苦。
然而就在今夜,就在这个没有桂花香,只有传媒公司呛人的烟味的夜晚,她突然不再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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