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女儿伤感,汤寻云连忙把桌子搭好。饭菜上桌,金黄油亮的油煎小河鱼炒新腌的酸笋、腊肠炒土豆片、四季豆炒肉、红薯叶炒肉......几乎每个菜都有肉,薄薄的肉片被煸得半透明,配上青红辣椒,是最纯粹的朴实香味,连大猫都在下面馋得不得了。


    汤寻云连连给女儿夹菜:“快吃,快吃,你太瘦了,多吃点肉。”


    汤晓明却有些下不了筷子:“妈,少吃点猪油对身体好。”


    汤寻云愣了一下,有些无措,筷子也放下了:“我记得你小时候就爱吃个肉......”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现在都讲究健康饮食,而且我也在减肥......”


    说到减肥,汤晓明很有些委屈,无论她怎么节食与练瑜伽,肚子上的肉都还在,电视台的镜头也如实记录了工装下她微微隆起的肚子,至于她的丈夫——那个很久不回家的人,更是看她就如同看空气。


    其实,她真的很容易饿,每每和宋宋一起吃饭的时候,她总下意识地羡慕她是吃不胖的少女,然后才想起来这是自己的女儿。


    是委屈啊,已经在电视台工作了那么久,吃了那么多苦,却仍然不是同事眼中“靠自己”的正经女人;在老公家里做小伏低这么多年,为他出生入死生了两个孩子,却连见他的面都困难;儿子已经远走高飞,唯一的这个女儿,却又离经叛道。


    “你知道吗?宋宋居然劝我跟她爸离婚。”


    饭吃到一半,汤晓明忍不住放下筷子:“我都不知道是谁教她的。”


    汤寻云心一沉,她只见过一次外孙女,比照片上还要漂亮,就像汤晓明小时候,话不多,很有自己主意。如果她在她妈妈身边都这样觉得......


    “你自己怎么想?”


    一片沉默当中,汤晓明又自嘲地笑了一下:“能怎么样,凑合过吧。”


    汤寻云的神情严肃起来:“他也打你?”


    汤晓明默默夹了几筷子豆角,直到汤寻云的眼神压得她不得不抬起头,她才缓缓说道:“没有,他不打我。我平常都见不着他。”


    那天汤晓明喝了很多糯米酒,度数不高,她却借着这一点难得的酒劲说了很多平常说不出的话。


    “妈,我真的好累。”


    “我以为忍着忍着就能好,其实没有......他们家是他们家,他的钱是他的钱,离开那栋房子我哪里也去不了......”


    “连那份工作也没法去干了......”


    “我知道连我的孩子都看不起我......送他们出国的不是我,给他们钱也不是我,连我的工作都是他们家找的。”


    “妈......”汤晓明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我还是没出息,我也没法带你到我身边去,他家里管我管得很严......等我再想想办法,我把妈接到我身边来......”


    后面说的已经不知道是给汤寻云听还是给自己听的了,汤晓明又像往常一样把头埋到了妈妈的肩膀上:“妈,他们老是来找我要钱,我不想给了......你把我养大的,你却什么都不跟我要;他们都不要我了,还一次次地跟我要钱......”


    汤寻云抱着自己的女儿,听着她的烦恼,和小时候一样。


    不一样的是,她好像越来越老了,听她说的事情,一件一件,人名、地名,有时记得,有时又完全不记得了,有时候明明才嘱咐的事情,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她的脸在变黄,衰老像藤一样攀住了她的身体。


    病痛来得越来越频繁,她偶尔也会想起汤晓明刚结婚的时候,她把借钱的家里人骂走的时候,弟弟诅咒她的话:


    “你个绝后的独眼龙,以后臭在家里都没有人管你!”


    是吗?


    ——


    那倒是好事了。


    站在汤寻云面前的这个黄毛男人,汤寻云记得他,以前二赖子家的小子,一想起他可能打过汤晓明,汤寻云就恨得牙根痒痒,此刻他居然还能人模狗样地出现在她面前。


    “汤姨。”


    他居然还能亲热地跟她打招呼。


    “不认识我了?我可是差点做了你的女婿。”


    汤寻云用已经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男人的脸上挤出一个笑:“你女儿害得我蹲了十几年监狱,现在也是她补偿我的时候了。”


    “你说什么?”


    汤寻云的表情很困惑,心里却警铃大作。她知道二赖子家早就因为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四分五散,现在他再出来,又这样阴骘,必定是来寻仇的。


    “老咯,老咯,听不到了。”汤寻云一边继续剔豆筋一边长吁短叹,“老婆子一个,也快入土咯。”


    男人又在屋前站了一会,见汤寻云始终没有抬头,终于恶狠狠地说:


    “装傻啊?”


    “那个破鞋还傍了大款,听说给了你不少钱......”


    汤寻云继续摇头:“养儿养女都没祥......我现在药都买不起,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天了。”


    男人没有说话,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突然笑起来:“那正好,我帮你去杀了她。”


    汤寻云剥豆的手停了一下。


    “好。”汤寻云把筐重重一放,“我给你钱,你帮我去。”


    大概是没想到汤寻云会这么说,男人反而愣住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你耍我?”


    汤寻云笑了,她把剔豆筋的刀举了起来:“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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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孔武有力的家长,叫晓明的孩子。


    不一定是父子哦,也可能是母女。


    第71章 寻找


    “你姥姥, 不是,你阿婆......是意外去世?”


    “不知道。”宋宋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腿。


    她讲故事很慢,所以天边已经泛起黎明的鱼肚白, 这一夜长谈里,陶屿听得越坐越直,她却缓缓后仰,似乎想重新缩回柔软的毯子里。


    “你害怕也不奇怪,我知道阿婆的事的时候也觉得身上发冷......我妈妈没有告诉我全部, 是我自己拼凑完的。”


    汤寻云死了。


    奇怪的原因。在邻居家的鱼塘里, 身边还有一个人,是个邋遢的男人,有村里的老人说像刚出狱不久的二赖子家的儿子, 也有人说不像, 总之众说纷纭, 现场也没有第三个人,结案的卷宗里,汤寻云到鱼塘里去电鱼意外触电,这个男人为了救她也触电,意外死亡。


    邻居家的女人非常难受, 因为那台机器已经很久没用过了,她收在院子里,没想到汤寻云找出来用了。汤晓明回来的时候,她拉住汤晓明的手一直流泪:“你妈想捉鱼跟我说嘛, 我们两家关系那么好......结果,哎。”


    汤晓明却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她围着鱼塘转了好几圈,脸上的表情很麻木, 她说:“老糊涂了。”


    邻居打了个寒战,这个女儿如此绝情,她替汤寻云不值。


    确实不值。


    宋宋对这件事做了点评:“我后来怀疑过阿婆是为了保护妈妈和那个男的同归于尽了,但是......她几乎没有再提过这件事。”


    陶屿也沉默了,忽又想起昨天早上看到的那间旧屋:“那是你妈妈出生的地方?那你阿婆家不是应该就在旁边不远吗?”


    但昨天的旧屋附近并没有别的房子了。


    “推平了。”宋宋的语气也很淡漠,“一下死了两个人,而且是不明不白死的,大家都觉得不吉利吧,邻居的鱼塘也填了。”


    “房子里的东西我不知道我妈怎么处理的,大概不是送人了就是埋掉了,包括......那床底下还有很多钱,都是老纸币,我妈也一张都没留,全部给邻居了,说是给他们的补偿,那只老猫也送给他们养了。”


    “本来我不确定,但是昨天我下去看了,真的什么也没有了......我一开始还以为地址错了,其实没有,就是那里。”


    “真的好绝情啊。”


    陶屿已经从床上坐到宋宋斜对角的副驾上了,气恼道:“你妈妈对你阿婆一点感情也没有吗?”


    真是荒谬,养一个女儿,牵挂了这么多年,最后居然是这个结果。


    “后来我阿婆下葬,因为是意外去世,不是寿终正寝,她又没有嫁人,所以汤家的祖坟不让她下葬,我妈也没去争辩什么,把阿婆葬到了别的地方。”


    “所以......算是我骗你邻居和大猫早就已经搬走了。”


    “没有猫,也没有老家。”


    ——


    日光下澈,山中的苦夏就在蝉鸣中开始。


    一夜没睡的代价就是整个上午陶屿都躺在副驾上打瞌睡,宋宋把车挪到了阴凉处,陶屿梦醒的间隙模模糊糊看到她在外面吸烟。天气很好,宋宋的发尾像一把红色的绸带在风中飘忽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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