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真相


    秦颂上新闻了。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风光无限的艺术家专场, 人们喜闻乐见的“艺术家shaqi”故事,从人上人的新贵到阶下囚,原来不过是朝夕的距离。


    关键的证据就在谢璋来的手机上。


    “可是谢璋来?她的手机不是不见了么?”


    “之前在秦颂的住处发现的。”


    这倒也与之前证词相符。向晴在查阅手机内容的时候, 意外发现了一个录音文件,正是谢璋来与秦颂的通话记录,里面明确地提到了作案途径与作案目的。


    也许是谢璋来无意间存下的,也许是手机自动保存的,无论如何, 这是个珍贵的证据, 之后的审讯容易了很多。


    不过无论判不判得下来,秦颂的名声已经坏了。


    姜岚昕与杨柳这些女孩都舒了一口气,有更大的恶行托底, 其余的证据只需要叠加就可以了。


    只有封荷皱着眉头, 她总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


    孙瑶瑶以为她是担心换导师与毕业的事情, 安慰她道:“只要这件事过去,学院会安排的,总不至于让事情愈闹愈大。”


    封荷点头。


    现在她还是不知道那天晚上在教学楼里被威胁的女孩是谁,也许对有些人来说,这是个大快人心的结局, 但对另一些人来说,生命可能停滞在了那个夜晚。


    如果她那天跑得不够快的话。


    展览仍然在继续,只是撕掉了秦颂的海报,撤掉了秦颂的作品, 把所谓的“阴”那一部分的展品搬到阳光充足的这一面,让所有人都能够在太阳底下看到女性力量。


    对秦颂的罪证指控也已经开始了。


    之前在论坛、超话等地方聚集起来的女孩都勇敢地出来发声,这些年来暗自隐忍与受到的不公正待遇让很多人泣不成声,姜岚昕负责整理, 时不时地眼泪也垂到了键盘上。


    这一切何美意都看到了眼里。


    其实她现在的身份是有些尴尬的,一方面,她是个标准的受害者,另一方面,她对女孩们的团结又带着一点冷眼旁观的态度,不反对,但也不支持不参与,只是提供了一个场地让她们对话。


    也有女孩曾经对她怒火中烧,但当她努力行走的身影出现在回廊的时候,所有人又都沉默了。


    她才是真正“没什么选择”的人。


    事情发酵得很快,意图谋杀、猥亵学生,这两个罪名加起来已经足够违反人情与法律,更何况,还有并非他自己创作的作品。


    这一点是孙瑶瑶发现的。


    虽然在此之前,所有人都有预感,秦颂的《四美图》并不是他的作品,但那毕竟只是一种感觉,现在看来,并非大家敏感,因为本来那就不是秦颂的作品。


    发现的方式也极为戏剧,孙瑶瑶借来东艺的校友集翻看,居然意外地发现里面有一个人的长相酷似《四美图》中的貂蝉。


    “这是我的学姐。”何美意垂着眼睛,声音和缓。


    孙瑶瑶问:“那秦颂应该不会认识她吧?”


    事到如今,也不必叫什么秦老师了。


    何美意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她的年纪摆在这里,论反应是比不过年轻孩子的,但她真诚。


    她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既然是我自己的眼光和运气都差了一点,那这些秘密,我也不介意说出来了。”


    很不错,她把该说的都说了。


    如众人所料,出身艺术世家的是她,在东艺读过书的也是她,秦颂用“爱情”赢得芳心,又用“承诺”得到了她父亲的支持,摇身一变成了秦老师,而这个秦老师用“家庭”获得源源不绝的“作品”,而最后的最后,秦师母只得到了一颗不知何时会变的心。


    “是我。”


    何美意带大家参观自己的画室,原来在里间还有一方角落,放的是一部分泥塑和初稿,在《四美图》的定稿里,每个女子的表情都不快乐。


    “一开始的确是这样设计的,毕竟出塞、替罪、当饵这些没有一件事是让人快乐的……”何美意说到自己的作品时不像平常那样侃侃而谈,反而十分克制,“但是后来,我太羡慕她们了。”


    “我羡慕她们健康的身体,羡慕她们能跑能跳,我想她们不应该是以往画上的样子。”


    “有一双强壮的腿,那就应该上马逐鹿;有一双强健的手臂,那就应该拉弓挽月。”


    “这才是她们本来应该有的结局啊。”


    何美意说得其实没有平常流畅,但说着说着,鼻涕眼泪都流出来了,让周边围着的女孩都很心酸。


    被剽窃了艺术成果的,又何止她一个呢?


    至此,秦颂事件的舆论风暴更上一层楼,如姜岚昕一开始所想的那样,学术不端、行为不检,再加一个触碰刑法,已经被审讯的这个人已经不会再有能力去伤害别人。


    而且除了即将要毕业的自己,其他妹妹们都可以换导师,缓冲两年或者一年再进入社会,也不会被秦颂事件波及。


    至于自己,反正马上也要出国了。


    姜岚昕这样想的时候,她的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落到何美意身上去。


    秦颂的学生里,她与何美意接触得最多,但却好像还是不甚了解她,她的配合与不配合,好像都是很被动的,顺时而已。


    山间的轻烟已经散了。


    学生们要回学校,证词已经录了,证据也已经提交,至于媒体那边,炒得沸沸扬扬是少不了了,“艺术家背后的女人原来是真正的艺术家”,这样的标题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包括何美意自己。


    现在,终于安静下来的别墅显得分外空旷。


    何美意还是坐在自己的躺椅上,小腿以下的位置盖着花毯,目光悠远地穿过山间的风,看到云层之上。


    她的丈夫此时已经被拘留了。


    哦,她的丈夫。


    何美意的脸上浮现出奇怪的表情,分明她的丈夫应该是那个枯瘦的中年男人,眼前看见的,却是清秀年轻的一张脸庞。


    哦,是在东京的他啊。


    “何小姐,我愿意陪着你,直到你康复。”


    这声音说出来都是那么动听。


    何美意在心里嗤笑,拿什么陪呢,钱他没有,人才也只是尚可,又没有殷实的家底,她看他就像看一杯一照即透的白开水。


    但她必须尽快为自己打算了。


    情况摆在这里,现在的她,就算能够回国,国内需要一个“残疾的艺术家”么?或者说,她凭着自己并不方便的身体,怎么在势利又刻薄的艺术界生存下去?


    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残疾的女人。


    很多年后,她看到过一个姓余的女诗人,对她丰厚的内心和良好的精神状态折服,但她也知道,往前三十年,行不通,大家会把她当疯子。


    有时候,时也,命也。


    她需要秦颂,一个经历坎坷的,一个有野心和表现欲的人,挡在她前面。


    艺术得流动起来才能变成资本,不然便只是孤芳自赏。这是当收藏家的父亲告诉她的。


    只是父亲没有告诉她,男人不是艺术品,那是更不可控的东西。


    她第一次发现秦颂骚扰学生,是在十五年前了。


    这不奇怪,一个世俗意义上能“忍辱负重”的人,往往就会在权力不受约束的时候放肆。她看着露骨的短信记录,没有吭声。


    那时候秦颂刚刚在业内崭露头角,几幅画她创作,他署名,在画廊卖得不错,加之父亲做保,在国际上得了个小奖。


    他比她想象得在这个圈子里更吃得开,因为他能陪他们做的,比她更多。


    甚至到了后来,那已经是一块铁板难融的利息圈子,由烟酒卑琐甚至性别做敲门砖,即使她想进去,也只能在门口兴叹了。


    但她倒没有想象中的慌乱与痛苦,继续在家里当着她的“贤妻”——


    作品价格上去,她也有得赚。


    只是这个钱赚的,让人心里不太痛快。


    之后的秦颂便愈来愈不受控制了,他让何美意呆在C城,自己却去了北京,甚至从自己的生活中将年华已老的何美意剔除了出去,这些何美意当然知道,但也没有那么介意。


    没有他,她也觉得自在。更不用说,他离不开她的,因为他根本没有独立创作的能力,甚至连他所谓引以为傲的摄影都是她教给他的。


    但是谢姐的到来让她的一厢情愿粉碎得很彻底。


    这个人和她一个年龄,却被生活催得老态横生,她倒也不能说坏,从她刻意往楼梯上打蜡她就看出来了,这个人背后还有人。


    只是没想到那个人会是秦颂。


    等那群小朋友同她接触上,她就知道秦颂的日子已经快到头了,谢璋来跪在地上流泪的时候,她的愤怒一半是真的,一半却是表演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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