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她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无论如何,她要谢谢她。


    ……


    那天的酒店里,睁开眼的秦颂,背抵着镜子的姜岚昕,两相对视,她头一次懂了什么叫做绝望。


    秦颂叫了她的名字,身子慢慢地坐了起来。


    事已至此,“怕”只会让他们更兴奋,反正她找到的证据已经发给杨柳了,此刻鼓起勇气周旋,说不定还可以脱身。


    “秦老师。”


    她以为自己在发抖,听到耳朵里的声音却很冷静。


    “您既然醒了,我也就只能现在跟您说了。”


    “今天晚上。”


    “您为什么拉着赵总夫人的手不放?”


    僵硬的空气被打破,秦颂明显也愣了一下:“嗯?”


    不能让他反应过来!姜岚昕迅速地接着说:“我当时看着都觉得害怕!赵总瞪了您好几眼了,您还一直拽着,你没印象了?亏我还去帮您解释!”


    秦颂在脑子里回味了一下,随即笑道:“我把她当成你了。”


    姜岚昕只觉得头皮发麻。


    有些中年人说到暧昧的话时常常自认为魅力非凡,还特意压低声音,拿腔拿调,殊不知没有分寸的冒犯只会令人作呕。


    “我管不了了,这次策展人家不合作我也没办法了!我还特意拿你手机想加赵总夫人道歉,人家根本没通过!我夹在里面真是太难办了!”姜岚昕索性趁着今晚喝酒的余韵发起疯来。


    秦颂不悦地皱了皱眉头,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他算个屁,我能在他那站一站他都得谢谢我。”


    “您有资历和分量,我又没有,赵总夫人跟您还谈笑风生,人家可看不上我了……”


    “她那是嫉妒你年轻。”


    秦颂的语气突然充满爱怜,好像面对一只向他祈求庇护的小宠,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下床到姜岚昕身边来。


    到这里就可以了。


    姜岚昕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也或许是汗水,委屈巴巴地说:“我管不了了,赵总那边您去处理吧,我……”


    她不会给秦颂说话的机会了,几步距离,她向门口冲去,秦颂快步追来,床头柜上的手机却突然铃声大作。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此刻秦颂的脸色有多难看。


    无论后面怎么喊,姜岚昕只一鼓作气地向楼梯跑去。


    楼层不高,她从黑暗中飞快地穿梭下来,从酒店的侧门出去,又打了个车往市中心的商圈去。


    酒店她是不住了,就在海底捞窝上一晚,起码得是安全的。


    今晚的解释有太多bug,秦颂只要能左右对证,便很容易发现破绽,好在,他无从对证。


    没有人会专门为摸别人老婆的手作解释,即使提一嘴,对方也多半打着哈哈就过去了,秦颂的手机里没有留下什么,她这里倒真有一个没通过的好友申请……当然不会通过了,大半夜的。


    只有情感的逻辑是“通顺”的,当她把故事引向了“二女相争”,一切好像都“合理”了,甚至让秦颂为这份博他关注的“争宠”而感到满意。


    其实赵总夫人是多么优雅的女人啊,会正眼看秦颂就奇怪了。


    偏偏他们就是会有如此的自信。


    再晚一点点,靠在海底捞座椅上的姜岚昕轻轻吐着气,如果再晚一点点,秦颂捉住了她,以为可以上演“软语宽衣”的戏码,她又该怎么办?到时候又得费更大力气才能逃掉吧?


    得感谢那通电话。


    也是很久之后,她才知道,那个电话就来自秦颂手机里没有姓名的何美意。


    ……


    见到何美意已经是回学校之后的事了。


    通过她拷贝的通讯录号码和通话记录,她一一排除,又想方设法找到了秦颂带本科时候的同事,辗转获得了何美意的联系方式。


    太离奇了,一个有些名气的“艺术家”,一个宣称过自己婚姻美满的男人,居然有一个隐形的妻子。


    在秦颂眼皮子底下做这些事是很困难的,但姜岚昕很坚持——如果只是以“作风问题”曝出来,最多背一个处分,不会开除,更不会影响秦颂在业界的声誉,毕竟,“男女有别,男艺术家花边新闻越多越值钱”。


    但是涉及到剽窃创作、学术造假之类的问题,就是红线了。


    她得在她毕业前把这些事情做完,不仅是为了杨柳,为了新加入进来的封荷与瑶瑶,也得为了其余的妹妹们。


    甚至,她为此还必须想出一个怪恶心的理由,“秦老师,我想以你为主题做一件毕业作品。”


    “哕~”


    在秦颂办公室笑面相迎说完这段话,转头便忍不住要对封荷吐槽,吐槽完之后又有一点高兴,因为何美意已经答应跟她见面了。


    “秦老师不会知道吧?”


    “他知道也没事,我不是已经说要去了解他的伟大阅历了么?”


    “不过何美意这个人……有点奇怪。”


    确实奇怪。


    姜岚昕借着寒假旅行到了C城,她知道秦颂到澳洲去了短期不会回来,所以亲自赴约,但没想到何美意直接邀请她去家里。


    “好的。”姜岚昕坐在去别墅区的路上,心里还在想挂电话前何美意的那一声轻笑。


    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戏谑。


    是因为她说:“早就想来拜访,秦老师经常提起您”吗?


    忐忑不安地进了水印长岛,豪华的门,满园的花,年轻的女孩到底经不住这样的琳琅满目,满眼欣喜地去看墙上的装饰,舒展地半躺在摇椅上喝茶的女人没有站起来,她挥手让姜岚昕过来。


    “喝茶自己泡,银毫雪芽都有,我起不来,你随意。”


    姜岚昕放下手里提的礼物,有些迟疑地看着她。


    何美意用那张已经不年轻的脸做了一个生动的鬼脸,她把身上的毯子揭开了一半,用口型示意姜岚昕。


    “我,没,有,腿。”


    针织毛毯下面是空荡荡的一截。


    姜岚昕像喝了一口凉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哈,你别害怕,我平常穿上这个你是一点都看不出来的。”


    说着,何美意晃了晃旁边的桌角架,姜岚昕这才看清,原来是一副义肢,因为没加人造肌肉,又挂着许多乱七八糟的琐碎物件,她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我……抱歉,我不知道这件事。”


    何美意空荡荡的下肢狠狠刺痛了姜岚昕,她自以为经过这些日子的了解,她对这个秦颂作品可能的作者已经有了概念,却没想到,她没有腿。


    而她住在这样高的半山别墅里,不开车很难出行,更不用说别墅的楼梯又陡又窄,她除了坐在二楼的工作室里,其他时间可以做些什么呢?


    不需要怜悯,也本不必怜悯,因为何美意的状态看起来很舒展,没有一点点与“怨妇”相关的样子,甚至比秦颂还要明朗。


    她的同情便掺杂着迷惑一起写在了脸上,姜岚昕大约还没有意识到,当她看到何美意的时候,与她说了第一句话,她的戒心、防备,已经烟消云散了。


    她被这个人吸引了,和她迷宫一样的房子。


    第39章 小孩


    陶屿这几天心绪颇不宁静。


    且不说从封荷那里听来了这么爆炸性的新闻, 她还没法一下就消化,单说方元那里,就有不少事。


    头一件是方菲的, 她跟她的朋友们都背了处分,但她格外严重些,虽然有方元的开导,还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闷了两天,第三天出来的时候, 就下定决心要转学。


    “你觉得有用吗?”


    “没用。”


    简单残酷的两个字, 但方元还是在着手准备。


    “你这样会不会太由着她?”


    “可能吧,不过我已经跟她讨论过这个事了,想转学我可以配合, 但是找人办事, 跟介绍人吃饭, 看学校之类的,她全程得跟上,自己看自己说,花的钱我给她出一半,剩下的自己补。”


    “她哪来的钱?”


    “打借条咯。”


    陶屿噎了一下, 又觉得这很符合方元的风格:“那如果她中间耍脾气不愿意了怎么办?”


    方元停下手中的笔,表情严肃:“那就是她自己的人生了。”


    “我是她的姐姐,本来就没有大包大揽的责任。”


    “如果她是好样的,我愿意托着她往上, 如果她对自己的人生都是不负责任的态度,那我也没有办法了,我还得为我的未来努力啊。”


    说话的时候,警局院子里的深山含笑又顺着晚风送香入怀, 窗户上树影摩挲,快入夏了。


    方元的夜班已经连续排了好几天,陶屿看着都觉得累,但她却不以为然:“白天得考试去,不用请假就是万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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