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陶屿已经走神了,她看见一个摊位上热气腾腾的,香气蹿得很远,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向那个方向走去。


    摊主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爷爷,远远地就开始招呼:“肉燕,肉燕,手工打的肉燕!”


    封荷也跟过来了:“这个好吃吗?”


    陶屿摇头:“没吃过。”


    “那试试吧。”


    这东西其实就是猪肉加淀粉打出来皮子,里面包上肉馅,老爷子下肉燕的功夫炉火纯青,只需片刻,皮薄馅大的一碗肉燕就端过来了。


    “慢点,烫手。”老爷子满脸笑,说话有些南方口音,看着很开朗。


    她们俩一人一碗,漂着紫菜与虾米皮的汤面还点缀着几颗小葱花,饱满的肉燕只需要咬一口就能绽出鲜汤来,皮很脆,肉很香,馅儿里还有隐约的荸荠碎增加口感,吃得人胃里很熨帖。


    陶屿吃得很快,连汤也喝了半碗,封荷还在慢条斯理地咬下一个肉燕,咽下去后还能腾出嘴问摊主:“爷爷,你们在这开了多少年了?”


    老爷子一笑:“刚来,以前是开门市的。”


    这答复倒比动辄“二十年老店”来的实诚,封荷也笑了:“怎么出来摆摊了?”


    当然很大可能是门市生意做垮了——陶屿在心里推测,没想到老爷子后背的声音响起来了:


    “不是生意赔了,谁那么大岁数还到这里来吹风哦。”


    两个人错愕地往后面看,这才注意到推车底下还坐了个老太太,两鬓已经花白了,岁月的风霜挂在她的皱纹里,此刻手上还在不停地包着肉燕。


    她窝在小板凳上,所以买肉燕的顾客不特意探头看不见她,此时老爷子也马上推搡了她一把:“不要在外人前头抱怨!”


    老太太不高兴地低下了头,说归说,手上的动作没有一刻闲下。


    封荷有意打圆场:“哇,那这些肉燕都是奶奶你一个人包的啊,太厉害了。”


    老太太有几分得意,微微颔首:“我做这个还是快。”


    寒暄了一句,封荷回来继续吃肉燕,陶屿无聊地又喝了一会汤,突然看见封荷把手机支过来了。


    “怎么了?”她凑上去看,才发现里面是一个大学城美食推荐的话题,评论数最多的就是拍的老爷子正在摊前下肉燕的场景,配文是“老兵回家,这就是男人的担当!”


    里面的贴图也详细讲了老爷子的情况,曾经在部队呆过,后来转业做生意,没想到赔了上百万,不得已支了这个小摊子,“就算我干得干不动了,也要把我欠的钱还完!”最后的文字则是呼吁同学们都来这家吃肉燕。


    “真的假的啊?”陶屿皱了皱鼻子。


    “不知道。”


    陶屿又看了一眼路灯下的摊位,老爷子站得笔挺,确实有军人的样子,不管是从这里路过还是坐下来吃,都很容易只看到他。


    她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把碗推开,封荷看了她一眼,把最后一个肉燕咽下,轻声唤老板:“结账。”


    一碗12,封荷把钱付了,陶屿要转给她,她按住了陶屿的手:


    “今天我还坐你的车了呢,你也没要钱呀。”


    说着说着,已经又进了校门,开讲座的综合楼有些远,两个人几乎是小跑着前进的。


    一跑起来就看出封荷的厉害了,虽然外表温柔稚气,但是不管是走是跑都利落而迅速,陶屿跟在她后面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慢点……啊……慢点……”


    她停在路上喘气,封荷回头来拉她:你这样可不行呀,经常坐着开车,是不是很久没锻炼了?”


    陶屿心虚地点点头。


    综合楼门前,讲座的立牌已经被人推歪了,陶屿把它扶正,又跟在封荷后面往里走,不愧是老牌大学,教学楼也颇有<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感。是上个世纪的设计,回廊多,声控灯,还有坏掉的,人走在其中能听到脚步的回音,两边的教室也都是空的,一盏一盏的声控灯亮起,穿过七扭八拐的走廊,让她手心里薄薄出了一层汗。


    “你来过这?”


    “当然啊,跟这个学校对接讲座具体事宜都是我来的,本来有环境更好的艺术楼,不过……”封荷自嘲地笑了一下,“人家不愿意给我们用。”


    好容易爬到五楼,报告厅的门开着,里面正传出来清晰而洪亮的演讲声。


    “已经开始了?”陶屿看了眼手机,“这时间还没到呀?”


    “不是,这是我师姐,在预热呢。”


    陶屿“哦”了一声,还是觉得云里雾里,就被封荷拉了进去。


    果然已经坐了很多人,陶屿从最后一排被拉到了第一排,余光扫过的地方,嗯,大部分都是女孩。


    台上预热的是一个扎马尾穿西装的女孩,踩着很高的高跟鞋,妆容很精致,正在跟观众们细数秦颂得过的奖和头衔,直到下面有人给她打手势,才立刻报幕:


    “现在,让我们有请秦老师入场!”


    陶屿本来以为秦颂会从台子的帘帷后面入场,没曾想大家的脑袋齐刷刷地向后转去,自己也偏头去看,就看见秦颂从后门一路进来了。


    他很瘦,穿着黑色风衣,快步向舞台走去,经过阶梯座位的时候,还风度翩翩地同观众席挥手致意。


    是在模拟走红毯吗……陶屿从趴在椅背上看到转过来面向舞台,秦颂已经登台了。


    离得近,舞台的灯光又过于明亮了,陶屿很容易就可以发现,秦颂已经不年轻了。


    这也不奇怪,他已经火了很长时间了,从他初入艺术圈,拍故宫、拍晋祠、拍园林,拍一切官方认可的主流建筑,选择其中一部分做成画成画;再到后来丰富猎奇的配色出圈,混迹各个艺术展,更多的人知道他,这个年纪,的确不可能很年轻。


    为什么陶屿还是会有他很年轻的印象呢?陶屿撑着脸庞,专注地看着台上这个人,他的额头已经有秃的痕迹了,舞台上演讲的动作有些油腻,甚至做大一些表情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会狠狠挤在一起,像飞鸟的翼。


    陶屿打了个寒战,她想,她看到的还是《四美图》、《女儿好》这些作品里的秦颂,这些结合了古典画技与现代色彩构图的画作里,女子们没有古画里常见的空洞羞涩,也没有现代画里过分的暗示,恰如其分,真正是“女子为好”,让她觉得看秦颂的画就像见到了一个老朋友。


    这与台上的人完全不是一个感觉。


    陶屿很困惑地甩了甩头发,余光突然看到封荷正在与后排的女生交流什么。


    等封荷转过来的时候她偏头去问,封荷只是笑了笑:“没什么,确认流程而已。”


    秦颂的讲座已经开始了,他坐在椅子上侃侃而谈,幻灯片一页一页地切着,陶屿小声地问:“那是他自己做的吗?”


    “不是,是我师姐做的!”封荷也压低了声音回应,“人家都是导师了,这种PPT怎么会自己做。”


    “那你师姐做得还挺好看的,比他自己做的强。”


    “啊?你看过他自己做的?”


    “我看过他教本科时候的录课……”


    “这样啊。”


    两个人虽然把声音压到了最低,但台上的人还是注意到了,他的话语没停,但用眼神警告了这边。


    “得嘞,我们得安静点。”陶屿看着舞台,嘴巴也没停。


    幻灯片此时已经切到了全是字的一页,秦颂潇洒地读着:


    “……异人奇之,而颇顾此女,无山人相助亦日日同游……”


    好像是在讲一个织女牛郎式的志怪故事,陶屿觉得无聊,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她不喜欢牛郎织女的故事,连带的什么田螺姑娘都不喜欢,至于为什么,她说不上来,或许是一种本能。


    封荷已经在侧过来看她,她突然觉得封荷的侧面有一点点像玻璃柜的人偶,也是素白的脸,也是小小的五官。


    “那个人偶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借着打哈欠的功夫陶屿遮住嘴问封荷。


    封荷也装作不经意地回她:“就是我师姐啊,整场展都是以她开始以她结束的。”


    这下轮到陶屿诧异了:“她?”


    其实按照陶屿的看法,封荷的师姐圆滑美丽,有些像传统意义上的都市丽人,能做出这样直白又讽刺的作品,有些难以想象。


    她探头去看了一眼候在帘幕后面的,站得笔直的女孩,虽然已经下了舞台,她的姿态还是很紧绷,双腿也能看出在用力站着,下面的高跟鞋,真的很高。


    陶屿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台上的秦颂身上。


    如她所料,现在是“忆童年”这个阶段了,声情并茂讲童年的不易,接下来还会有“忆壮年”,讲他的朋友与初恋,再接下来也许还会有“望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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