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原本盛怒十分,可如今听了她说的这些话,只觉得荒谬得可笑。
明雪岚听到这话,竟也有些不知如何反驳,但她很快又想起来李夫人同她细细哭诉的那些个日夜。
李夫人是她的生母,可是为着她这个女儿,妥协了不知多少,自己在背地里受了这样多的委屈,也从来不肯去说,向来是自己一个人吞,她为人子女,血肉连心,怎会不觉得自己的母亲可怜?
她知晓自己如今做了坏事,被抓到了木王妃的手里,恐怕是善终不了了。与其与她虚与委一说些别的,不如如今摊开来讲,反正横竖不过是一死,若此前能出一口恶气,也算正好。
她也不怕木王妃再怎么惩罚自己,她身上虽没力气,却也努力地从地上坐直起来,叫自己还保留着最后的一点儿颜面。
“母亲既要说这些,那我可要问问了,母亲关心阿姐的婚事,为了阿姐的婚事前后反复奔波,换了这样多的人选都觉得不尽人意,这原没错,母亲疼爱自己的儿女,天经地义,可是母亲可曾想过我如何呢?
我阿姨说了,我外祖家本有与王府联姻之意,我家表哥虽前些日子惹了陛下不悦,被外放到滇地来了,但也算得上是正品的大员,有意求娶于我,是母亲一口否决。”
明雪岚说起这事来,只觉得胸腹之中一口郁气无法舒展,皆化作眼泪,从眼眶之中滚落而下。
“母亲做的是嫡母,自然不知道为人妾室何等委屈可怜,更不知道我这样的出生,一生也只想着能做到像母亲一般的地位。
若是母亲允了,我嫁过去,嫁给表哥,表哥与我有血脉关系,自然不会待我太差。我能做嫡妻,也能与母亲一样风光,心中也不会有这样多的不平之气。
可是母亲呢,为着一点冒犯小事,就将我的婚事一口回绝,甚至还说要将我许配给云少天师?我学的这一身本事,所有的本领难不成只为了讨好一个出了家的孤儿?
阿姐有家中疼爱,便是嫁了人家中也会补贴,可是与我不同!我这样的人,去嫁给一个毫无本事根基的人,纵使他是如何龙章凤姿一表人才,于我而言也毫无作用,母亲着实是太过偏心!”
这件事情在明雪岚的心中着实压了太久,压的她只觉得自己无时无刻都喘不过气来,沉甸甸的,总觉得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她说了这件事,又将过往许许多多种种她觉得不平的事,一口气皆吐了出来。
木王妃在上头听着,脸上只噙着一抹冷笑,半点不曾变化。
旁的话,她觉得没什么意思,唯独所谓的要将云少天师与她凑一对之事,心中觉得荒谬非常。
云少天师,是她从一见到起,便定下了八分的准女婿,自然是为自己的女儿相看好的夫婿,这明雪岚竟还嫌弃上了。
却也不知便是她肯倒贴,那云少天师也不会要。
明雪岚并不知木王妃心中所想,看着她这如同石像一般冷酷无情的模样,更是指责连连。
木王妃懒得听她那些没用的指责,只道:“你说的这些,光是说也没用,你不如自己瞧瞧,事情到底是如何的?”
她抬手招了人进来。
木王妃甚至半点不避着明雪岚,直接这样吩咐道:“去将李夫人贮藏信件的盒子开了,将最上面的那两封信拿来。”
明雪岚更觉屈辱,木王妃身边的人要去拿她生母的东西,倒好似出入无人之境一般,一双眼睛瞪得血红。
木王妃看着她这样子,只觉得可笑:“省省力气吧,不如想想一会看到那信,你心中到底该如何自处。”
明雪岚看着她面上毫不遮掩的嘲弄之色,心中隐有些不祥的预感。
不消片刻,方才出去的那人手里便捧着几封信回来。
木王妃看也不看,一只手将信件拿了过来,抛洒到明雪岚的面前:“你自己好好看看吧,看看你所说的那件事,究竟是如何?”
明雪岚狐疑地将信件捡了起来。
那信件纸上的字迹俊秀,正是她那位官拜大学士的表哥所写,明雪岚从前也收过表哥的些许信件,一眼就能认出这字迹。
她一目十行地将信件看过了,面上便不受控制地浮现些许惊愕与不可置信。
木王妃见她久久无言,忍不住嗤笑道:“怎么,三姑娘方才不是还张牙舞爪的很,怎么如今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明雪岚已然乱了心神,无心再去回答这样辛辣的挖苦。
她在滇南城中,自来都是小有名气的才女,四五岁时便能随意背诗诵诗,这样的信件,她只需扫一眼,便知道上头说着什么。
可是如今这封信件被明雪岚上上下下看了又看,分明那些字都认得是什么,可是组合在一起,就叫明雪岚不知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了或者说是,她知道那些字说了什么,却根本不愿意相信,只觉得不可能。
那信件上头所说的事情,与她所知的截然不同。
李夫人同她说的是,家中来信,表哥因触怒龙颜被发配到此,但只是暂时,迟早会回到朝廷去。
表哥年岁正好,因而写信一封来,想要求娶明雪岚,正好亲上加亲。
但是此事被王妃知道了,因他们私下通信发了好大的一顿火,并且立即将此事按下,绝不肯明雪岚嫁出去,甚至还放言说要将她与那一穷二白的云少天师凑成一对。
她因此心中生出十分的怨怼,也是后头这一系列事情之中甚是重要的源头。
她先前一直是这样认为的,正是这件事情将她一直以来的念想皆打得碎乱,因而她才剑走偏锋,生出这满腹的怨愤来。
可是这信件之上所说的事情却截然不同。
信件之上乃是所说,她那位表哥确实是因为触怒了陛下,被发配到这地方来,但他所犯的事太过严重,倾尽了李家之力,也只是为他保留了如今在滇中的这一点势力,别的都再不能了,所有人都晓得,他惹怒了陛下,再也回不了京都朝堂了。
因此,李家在前后上下运作皆走投无路后,只能将目光投向了在镇南王府做妃妾的李夫人。
信件之上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的表兄,要求娶的人并不是她,而是那位整个镇南王府都捧在掌心的宝贝郡主。
而那信件之上,甚至大放厥词,说是自己若能娶得郡主得偿所愿,便愿意将小表妹也娶走,叫她不要受苦,何等道貌岸然。
明雪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只觉得这上头所写的颠覆了她先前所有的认知,下意识便怀疑这信件是伪造的。
可是她再仔细看了看,认得出这信纸乃是李家特有的,上头的字迹也是表哥其人,几乎不可能被人作伪。
明雪岚脸色彻底苍白下来。
她知晓,表哥真正想要求娶的人并不是他,而是阿姐。
这也合乎情理,聪慧如她,又怎么想不到呢?
表哥因为触怒了陛下,被发配到滇地这样偏远的地方来做官,若是不加运作,恐怕一辈子皆是外放,从此再也不能回京城了。
至于李家写这封信的意思更是一目了然,其人来信欲求娶阿姐,是想借联姻的由头,以镇南王府之力,助表兄重新再回中央朝堂之上。
至于她自己,不过是如同一个添头一般,被写在了最后,随口一提。
明雪岚心知肚明,她这样跟着阿姐一同嫁过去,难不成她做正室,阿姐做侧室?那必是阿姐为嫡,她只能做个侧室了。
比起去做表哥的侧室,那与那位一穷二白的云少天师成婚便显得更好的多,至少为人嫡妻,不必看主母脸色过活。
而这,便是她一直以为的真相。
明雪岚又将剩下的几封信件看了,所说的内容都大同小异,甚至有一封写的李家改变了主意,说是如果娶不到殿下,也可转换念头,娶她膝下所出的三小姐,正好亲上加亲,也能达成联姻之目的,虽然效果大打折扣,但聊胜于无。话语之中轻蔑种种,竟将她当做待价而沽的货物一般。
不过横竖如此,这一封信,甚至比明雪岚知道的那一封还要更靠近她的毕生所求。
却不想这封信背面甚至能瞧见李夫人在上头草草写的回应,说是此事莫要再提,一口便否决了。
否决她嫁给表兄为正妻的不是王妃,而是她的生母李夫人。
明雪岚并非愚蠢之辈,她看了这几封信,便晓得先前李夫人同她说的那些全是作伪。至于其余说的那些种种诉苦,多半也都是假的。
明雪岚方才才支撑起来的最后一点力气这会儿全散了,信纸从指尖飘落到她脚边,她也没力气再去捡,只是苦笑,一时之间想念两句“不可能”,心里却也明白,多半是如此了。
纸是李家纸,字是生母字,还有什么好想的呢。
木王妃看着她骤然颓唐下去的模样,心中有些感慨,可更多的依然是对她竟然敢出手和旁人勾结,暗害明锦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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