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郗挑眉:“这世间难有我留不住的人。”
明锦却攥着他的掌心,在他的掌心写下几个字。
云郗的眼底划过一丝深思之意,片刻之后便恢复平静:“那便随他去吧,且饶他这一回,下回便没这般好运了。”
他想拉着她往外走,又想起明锦已然肿了的脚踝,想都未想,便将人打横抱起,往外头走去了。
明锦哪防他这一遭,惊呼了一声,失重的感觉叫她下意识攥紧了云郗胸口的衣襟,二人鲜红的嫁衣重叠在一处,像两枝缠在一起的双生花,再难分离。
她回过神后,猛捶他的胸口,叫他将自己放下来,云郗哪里会听她的?
明锦有意想捶他两下,但在他怀中抬头,正好可瞧见他白玉一般的面庞下,微微可见的疲倦奔波之色。
于是她的动作到底放轻了。
云郗察觉到她这些小动作,失笑道:“殿下似乎分毫不惊诧,我为何在此?”
明锦与他在一块时,早已不自觉的安心下来,于是被掳走的那些惊慌失措,在此刻才终于缓缓显现。
她话语之中便带了些许埋怨之色:“我为何要惊诧?我都听说,咱们云少天师将要娶镇南王府的二小姐了,如此好的婚事,为何不在家中等待发嫁,倒来寻我这个多余人?”
云郗到底是没听过此事,眉目之中很有些愕然:“什么?”
他虽不知此事是为何,但他心中从始至终心意始终如一,从未想过其他人,便温声道:“殿下休得胡言乱语。我心中的心意,殿下难道不明白,可不许再用等话再来打趣我。”
明锦倒难得在他那张从来都云淡风轻的脸上瞧见这等惊讶的神情,忍不住笑了一声,又马上绷起一张脸来,凶巴巴地凶他:“少在这里同我装聋作哑,我二妹亲口同我说了,我母妃有为你二人牵线搭桥之意,而且早有时日了,我二妹的嫁衣都将绣好了,云少天师不会是想悔婚罢?”
云郗何等聪敏之人?
他虽不知这事情到底如何,但将先前自己知道的些许线索串联在一起,得了蛛丝马迹,便反应过来:“三小姐有意拿捏利用二小姐,恐怕当初年前殿下方从观中回来,她便有意与二小姐说了些招人误会的话,这般铺垫下来,正是要叫你我离心。”
明锦到如今又不肯承认了:“你我何时心意合一过,又哪来的离心?”
她话是说得快的,好似浑然将自己那夜之事抛在脑后。
若是有人问她,那一夜花灯畔,有人听了二小姐说起她将与云少天师成婚一事,心中恍然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心神失守,加上那百衲衣中掺杂的迷药毒性,牵动着她喷出一口心头瘀血来,问她知不知道那人是谁,某位小殿下恐怕也敢堂而皇之理直气壮地摇头。
云郗与她分别这数日,追赶她这一路上披星戴月,日月兼程,心中的惊惧早已凝成实质,如今听她说这样的话,往日里的好涵养早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停下来,就这般抱着明锦站在庭院里,俯身看她眉眼:“殿下敢再说一遍?”
明锦有些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但她就如那不知世事险恶的小狸奴一样,半分不察危险将近,甚是理直气壮地点头:“我与云少天师清清白白,自然敢再说一遍。”
云郗早知道怀里这个小骗子总是这样,见她喋喋不休,琼唇小口张张合合,这一路披星戴月而来的惊怒顿时烧成了火。
明锦仍旧说着,大抵还想乐不可支地看看云少天师是否会被自己逼得破功,话语忽然一停。
眼前的眉眼忽然近到眼前,唇上一凉,滚烫的火将她所有的喋喋不休瞬间吞吃进了腹中,一点一点的将她胸腹之中的气蚕食殆尽。
明锦惊得瞪大了眼,那人竟堂而皇之地伸手下来盖住她的眼,一在唇齿相依间,很有几分咬牙切齿地喃喃道:“小骗子,浑身上下,只有嘴硬。”
这话之中,似乎掺了些不可名状的意味。
像是那一日,二人在逃亡路上的月夜野地里,小姑娘伸手握着他的指尖,一点一点为他缠上缎带,勾起的那些痒意。
从心头起,难从心头终。
明锦被他挡了视线,唇上的触感便愈发明显,想要说些什么来斥责他,却正好方便了登徒子得寸进尺的刀兵,撬开城门,一路失守,到深处的软舌都被尝了个遍。
他做此事,全凭心意,到底前后苦苦压抑了不知多少年,如今尽交付这一吻中,缠绵悱恻,不肯分割。
明锦初始还有点心意想要推他骂他,可到后来,胸腹之中的气与脑海之中的神思,都似乎被他的唇舌一同夺去了,迷迷糊糊地成了一团任人宰割揉捏的浆糊。
他大体也是有些生涩的,初时有些不得要领,但云少天师于任何事上都是聪明的学者,事犹不及,举一反三,浅尝辄止,又深深啜饮,直将嘴硬的小殿下吻成了怀中的一滩软水。
他抬头,与后院擦肩而过。
唇舌交织,难舍难分,嫁衣与嫁衣融如火焰,若非天时地利皆不对,他也真敢纵着这一身野性,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骗子。
*
另外一人仍旧在花亭下等他的夫人。
先前定的地方是前头的厅堂,但临近出门的时候,有个使女过来,说是殿下觉得厅堂逼仄,又无父母高堂,心中郁结,叫他换去**的花亭之下,说花亭可看天上月,到底也不算那样孤单,无亲朋好友见证。
这还是殿下被他掳到这里之后,头一回主动搭理他。
他心中自然欢喜的很,立刻忙不迭的安排下去,将拜堂所用的东西一印都挪到了花亭之前,然后欢欢喜喜的在这里等她。
因他不喜有人伺候,恐怕也觉得自己今日这般手忙脚乱着实不沉稳,身边没留半个人伺候,将所有的人都打发到外头去了。
此时花亭之下空荡荡的,月影洒落在他身上,又伴着些夜风与迷雾,无端的有些凄迷。
他今日为风姿,着了一身时下儿郎甚是流行的窄袖长衣,可这般衣裳在山间夜里显得很是寒凉,他不过在夜风之中站了这一会子,便觉得瑟瑟发抖。
这般冷意叫他觉得时间似乎都变得极为漫长焦灼起来,不由得扬声问,究竟到了吉时不曾?
被他赶出去的仆从们在外头不敢进来,只得长长的隔着厅堂回他:“还有一会子呢。”
他听到还不曾到吉时,想着兴许是自己太过迫不及待,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将那一颗砰砰乱跳的心压下去,笑骂自己着实不争气。
只是无论他怎么按那一颗心,都似乎在胸腔之中反复跳动,甚至愈演愈烈。
他不由自主的想到那一日殿下曾说的,喜欢好看之人,便再次拢了拢自己鬓边的发,唯恐自己今日这般好看装扮哪儿出了错。
那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只要如此一想,他便觉得自己难以自控地疯狂。
他想殿下的每一眼,想她看他的目光,兴许从前不够温热暖和,看不见半分情谊,但他想着,人总不是草木,时日一长,自然能生情。
他想着,他兴许对殿下的喜好还不是那样了解。
等过了今夜,他会好好问殿下究竟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会一心一意将殿下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记下来,然后一切都顺着她的心意行事,绝不惹她生气。
他想,他会如同书中所说的那些恩爱夫妻一样,每日早间为她梳头画眉,到了夜里便为她宽衣解带,亲手给她做簪子,亲手为她簪到鬓边。
他想,她与他总会生出夫妻情分的,到时候她坐在屋中,看自己的眼神,也会带着情意,也会如温暖的暖玉。
他只是随意的在脑海之中想了想这些,便觉得浑身的血都似乎往心口去了,那心跳声在他耳边隆隆的如雷声一般,叫他想忽视都难。
这般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之后,见另外一头还是没动静,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再去问了问。
那头的声音隔着远远的传过来,被夜风吹着,微微有些不真:“问过啦,还不到时辰呢,夫人还在梳头,再等等。”
他一下子站起身来,忍不住想要回头去看看。
怎么还没到?
到了这一刻,他又觉得自己原本在意的那些世俗礼节皆成了浮云,他不想在这儿干等,只想到他的夫人身边去,牵着她的手,好好看看她。
只是他才刚刚抬步走了两步,又想起来殿下看自己那样失望的眼神她应当是个极为爱美的小姑娘呀。眼下她年纪也小,如今这样盲婚哑嫁地嫁给了自己,甚至连自己也不知道是谁,她想要好好梳梳头,穿好看的衣裳,又有何错?
他只能强行压下自己心里的躁动,安抚着自己,叮嘱自己,绝不可放肆,叫自己再等一等,再等一等。
等呀等呀,等到他觉得堂下放的合衾酒都凉了,终于听得那一头有人轻软的脚步声传过来。
似乎有人在远处唱诺,丝竹声缠绕着,半点儿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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