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俩人终于不再吵嚷,但这于明锦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
若他们二人之中有裂缝,便好伺机做些什么,可他二人眼下显然达成了暂时的统一,明锦便更难从他们之中寻到错处。
她压了压心中浮起的淡淡焦虑,仍旧像方才一样,静静地贴在旁边的箱壁上,听着外头的动静声响。
但外头这一下子却寂静下来,只能听见马车滚动的微微声响,其他的声音半点也听不见。
兴许是因为他方才所说的这些话,之后再没见人往箱子之中放过那清淡香气的花朵,甚至还有人又来添了些迷香。
明锦本就已经吸入了不少迷香,昏沉中又睡了过去。
等她下一次醒来时,已然从狭小的黑暗空间里,到了一处简陋密闭的厢房之中。
这厢房光秃秃的,只一张容她躺着的小榻,连桌椅都没半个。窗户倒是有,却并非常见的窗,而是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开了一两扇仅供透气的窗,连鸟儿都难从那狭窄的缝隙中钻过来。
墙角有一扇小门,但从里头看并没瞧见锁眼,却闭得死死的,必是从外头锁上了。
他们抓了自己,却不杀了,或是召她去审问,想必不是要从她的口中套问什么重要消息,多半是要以她为质,要挟王府。
明锦原本想往小门的方向悄悄挪动过去,听听声响,但很快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她便立即退回到床榻之上,如同还未醒来一般躺着。
“吱呀”一声,那小门开了一条细缝,闪进来一道很是清瘦的身影。他一进来,那小门又紧紧锁上了,看来外头有人看守。
好在那两扇透气用的窗户几乎漏不进光线来,有些黑,明锦也能在这黑中悄悄地睁开一点儿眼睛,打量那走进来的人。
这人的身影瞧上去着实有些娇小,身形也瘦,瞧起来不像青年人,头发以发冠拢在脑后,又罩了一层厚厚的兜帽,实在看不清容貌,唯独可见他光洁白皙的下巴。
明锦扫了一眼,看他往自己的身前走过来了,便不敢再多看,直闭上眼睛。
他径直走到了明锦躺着的小榻前,却没甚动作,仿佛只是在暗中静静地凝视着她。
过了好半晌,明锦才听到身侧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一点儿软腻点在她脸上几处灼痛的地方,轻轻地揉了两下,一股淡淡的药香散开。
明锦这才反应过来,那兜帽少年竟是用指腹沾了药膏,揉到她脸上擦伤的几处伤口上去。
这行为很有些孟浪,明锦却忍了忍,不敢叫他发觉自己已经醒了。
而那兜帽少年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他给她上了药,却没有着急离去。
明锦始终能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似乎含着某种感喟。
“你的命真好。生来有父母疼宠,有兄长疼爱,万事不必你费心,所有想要的皆有人捧到你的面前来。
便是你不想要的,那也是旁人难以渴求的,怎生你的命就这样好呢。”
他的目光之中似乎隐含了些许艳羡,竟不似作伪:“即便是时至今日,仍有这样多人为你谋划打算,便是我,也不舍得对你痛下杀手……若是这样的命,给我活一活可多好。”
而这说到这里,他才似乎惊觉自己说错了话,立刻沉默下来,不再多说别的了,匆忙地站起了身,连脚步声都有些忙乱。
随着小门的再一次紧闭,床榻之上的明锦霍然睁开了眼,凝视着那扇小门,似乎想透过门与衣裳,看清那兜帽下究竟是怎样的一张脸。
那兜帽少年方才情难自抑下说的一番话,寥寥数语,却似乎透出无数消息。
他说,她的命好,有父母与阿兄照看,所有想要的皆能拿到掌中,分明全是艳羡。
他又说,就算是他,也不舍得对她痛下杀手。
既然说是不舍得,就说明他曾动过这样的念头,只是不曾做可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对她有这般复杂的情绪,仿佛爱恨交织。
明锦脸上瞧不出什么神情,只是垂下的眼眸之中露出些许茫然与失落。
而在那兜帽少年走后不久,小门再一次被人打开了。
这回进来的人脚步比那少年人重上不少,只是听上去有些踉跄,好似受了伤。
明锦睁眼看去,便见他扶着墙,面上透着不正常的惨白之色。
这人应当就是与兜帽少年争执了一路的后来者。
他脸上的人皮面具也许是因为久贴而生了汗,从下巴之处隐约可见些许不合贴的地方。
明锦瞧见有水滴顺着那些缝隙点点落下,一滴一滴地落到地上,不知是不是那人皮面具下沤的汗滴。
这人便显而易见是个青年人,身材瘦长,即便裹着长衫,也能瞧见下头均匀的体格。
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与方才的兜帽少年截然不同。
若说兜帽少年看她的目光之中百味杂陈,对她既有艳羡又有嫉妒,还掺杂着一丝不忍,这人眼中的眼神便显得纯粹的多。
那目光之中,隐藏着全然难以抑制的渴望。
即便隔着很有一段距离的黑暗,那目光中涌动的欲求也如突然涌动的流水一般扑到明锦的面前。
他的手垂在身侧,紧紧握着,似乎在抑制着自己。
他也不上前来,只是远远地看着床榻上的人,目光之中含着几许痴念,好半晌才叹了一口气,带着一点儿隐秘的欣喜:“我说过的,总有一日。”
说完这话之后,他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将自己胸中的激荡平静下来。呼罢,他便朝着床榻的方向走了两步,走到明锦的身侧,俯下身来,想要亲吻她的额头。
明锦强忍着心中的不适与厌恶,不知自己是否应该及时醒来,倒不想他仿佛良心发现似的,突然停下了动作,自嘲般的笑了笑:“我真是疯了,也不急这一时。”
他没再轻薄她,甚至替她掖了掖缠在身上的被角。
但正是他俯身下来的动作,叫他闻见了那一点淡淡的药香。
这青年人才沉下去的那些阴鸷和暴戾瞬间因为这一点药香浮动,话语似乎从他喉咙深处与齿缝之间挤出,喃喃道:“那小畜牲竟敢碰你……”
他勃然大怒,顿时站起身来,方才的温情被他的暴怒取代,一甩衣袖,便急匆匆的出了小门。
甚至连那小门都还不曾来得及关上的时候,他的声音就从外头传来,很有些气急败坏:“他方才几时来的,在里头待了多久?”
还不等门口的侍从回禀,他就已经气急攻心地咳嗽了两声。
明锦顺着小门关上的最后一刻,从缝隙中看见那人撑住了身边的墙,唇角绷得紧紧的。
他面上的人皮面具周遭似乎都有些剥落了,而明锦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看见那缝隙之中似乎有猩红一闪。
然后小门便关上了。
明锦福至心灵的从床榻之上蹑手蹑脚的爬了下来,走到方才青年人进门时站着的位置,顺着方才的记忆,用怀中的手帕擦了擦地上。
然后她踮起脚来,将那手帕高高的举过头顶,借着窗口漏进来的一点点微光,看见雪白的帕子上点落着几点猩红,分外刺眼。
方才从他人皮面具的缝隙下滑露出来的不是汗滴,而是血迹。
那人受伤了。
可他在这伙人之中,难道不算是主子?有伤不去治,反而如此拖着,这人是疯了不成?事情不合常理,必有蹊跷。
明锦将这二人前后来看望自己时透露出的消息组合起来,心中原本就有的猜测愈发笃定。
她心中有了定论,便也没有方才那样焦灼了,那一点淡淡的焦灼散去,明锦甚至轻笑了一声。
这外头一个二个将她当成易碎的花瓶,却不想兴许他们才是笼中小鸟。
*
时间过得很快。
明锦虽不知日月轮转几何,但能够通过他们给自己送膳食的间隙判断时间,距离她被掳走那一日已过了三日。
不知是不是他们隐藏踪迹的本事太好,到如今王府的人还不曾找到面上来。
明锦分明能够察觉到,前两日外头的守卫侍从们还一个个紧绷的很,到了第三第四日的时候,兴许是因为始终没有王府寻人的消息传来,他们也松懈了不少,甚至还会在外头悄悄地说些闲话。
他们以为自己说话的声响很小,可是他们紧靠着关着明锦的厢房。这厢房墙壁薄,里头又寂静,实则外头说什么明锦都听得一清二楚。
前两日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消息,但今日明锦却听着他们话中说了些不得了的。
“哎你说,主子叫人去备红绸嫁衣,是为了什么?”
“你是蠢蛋么?这样简单的问题还要问?这屋子里头关了谁,你不清楚?”
“啊?”那说话的仆从显然是觉得分外惊诧,下意识反驳起来:“我自然知道里头是谁,可是……可是那位毕竟是临真郡主啊!便是先前大人也不敢这样安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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