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翎姑姑这会儿还在后头,最早也还有个把时辰才能进来。
但明锦想了想,初时还有些哑口无言,后头就回过味来了,啐道:“便是如此,少天师也大可告知于我,我自己来就是了,为何不说?”
云郗温言软语答道:“临行前,真人叫我对着三清发过誓的,这一趟跟着殿下,不许殿下出半点意外;若是殿下遭了罪,回头我也要被真人扒一层皮的,是以才这样寸步不离地跟着殿下。殿下有忧,我能做就做了。”
明锦听了这话,觉得口中还剩下点点儿的糖丸似乎没有那样酸了,回起些许甘味。
她将糖丸咬碎了咽了下去,似笑非笑地看了云郗一眼:“果真是这样的理由?过了这回,可没有下回可说了。”
云少天师依旧是那般不染尘埃的高洁模样:“自然。糖腻甜,极惹蚊蝇。滇地密林之中蚊虫多样,有些生来就是爱甜味儿的,保不齐什么时候咬殿下一口。”
道貌岸然,小殿下才不听半个字。
但末了云郗的嗓音有些低了,似乎含着点儿笑:“我对殿下,素来十分挂心,自然不舍得殿下受苦。”
这话若是放在从前,明锦便只会感恩戴德;
但如今她心里已然有了些数了,知道前头那一段没甚意思,不过幌子罢了,后头那一句,大抵还有两分真心。
明锦不由得在心中感慨。
她从前从无想过这茬,即便云少天师是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她恐怕也不会往心里去,只当是客气话;
但如今窥见冰山一角,才知冰流下熔岩滚滚。
这话,恐怕从头到尾都带着别的意图。
却不想,就在她在心中感慨这些的时候,云郗不知何时亦坐在了她的对面。
这篷布下有桌案几张,明锦随意坐在其中某一张的边儿上。
云郗这会儿就在她的对面,虽是正襟危坐的,神情中却又好似藏了些什么。
他清润的目光望过来,这一回,不曾垂眸闪躲。
云郗定定地看着明锦,轻声而一字一句道:“自然,也有别的缘故。”
“旁的不过都是些正经借口,其实若真要问为什么,”
“是我舍不得殿下受苦,是我孟浪,想与殿下亲近些。”
这话,又说得如同石破天惊。
是我舍不得。
是我孟浪。
是我想与殿下亲近些。
这些话,哪个字明锦都听得懂,偏偏放在一起成了一句话,明锦便听不明白了这是,云少天师会说的话?
而云郗看着她怔怔看着,手中还握着的糖盒,经不住一笑:“殿下先前不是问我,我从前说的,那位藏在心中的人间富贵花是谁么?”
“正是殿下。”
“给殿下做的团子,是因知晓殿下喜欢毛茸茸的物什,特意做的。”
“给殿下备的药,是因听闻殿下不喜欢真人所调的辛辣苦药,重新做的。”
“给殿下施针的银针,是因担忧殿下怕疼,早早托人制好的。”
“给殿下带的糖丸,是知晓殿下有乘车眩晕之症,提前备下的。”
云郗顿了顿,仿佛想了想别的,然后才道:“旁的,林林总总也有许多,只是我也记不得了。时日已久,便成了习惯。”
“云少天师,并非殿下心中以为的正人君子。我心中有愧,又总又所求,日复一日,从不忘怀。”
“我非无私之人,甚而有些卑劣,我做这些,总想叫殿下知晓我的心意,又渴求着有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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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皱眉)怎么后台抽风了,把我删掉的废稿发了上来。
已经发现问题,修改完毕!(鞠躬)
第64章
那张擦过明锦唇瓣的手帕子, 如今被云郗卷在指尖。
明锦匆匆扫了一眼,好似又回忆起了方才云郗是如何擦过她的唇他分明是用帕子包着的,失礼, 却又不算太过, 反而惹得她心头仿佛起了燎原火。
明锦是想问他, 逼着他, 要听听他的心意, 却没想到这些话说得这样平直,没有那些华丽的辞藻与语句, 字字句句平铺直叙,却章章都是真心。
她轻咳了一声,很是突兀地挪到别的话题上:“你看他们……”
“殿下。”云郗却头一次打断了她的话。“就算只这一次, 殿下看我,好不好。”
他将自己的帷帽也摘下了, 那双素来冷漠疏淡的重瞳之中, 此刻竟全是温和的缱绻,只定定地凝视着明锦一人。
她甚至能在他的瞳中, 看清自己的小小倒影。
这一刻,与在挽花阁的那一夜一样,在琉璃灯的碎碎光下, 窥见他的心事一角;
但也与那一夜不一样,他身上气息不似那夜步步紧逼, 他只是温和地, 像是将自己如同一卷长经一般霍然抖开, 平铺在明锦面前,任她观阅。
他不在逼她,他只是告诉她, 她想要亲耳听到的答案。
“殿下可曾知道,真人一眼窥见我对殿下有异,遂逼问我,是否是看重殿下身后权势,妄图以此为谋。”云郗嗓音淡淡。
明锦一下子抬眼看他镇南王府的赫赫权势,确实素来都是旁人追求至极的东西,正如前世里的祁王府,在要盼着她过门的时候,还不是那样千求万求?
她几乎下意识想问“那你亦是吗?”
可是她心里又先有了答案云少天师,恐怕不是。
云郗大抵是想起了彼时的情形,眼角有了些笑。
“我说,真人想错了。”他笑意浅浅,面上如同罩了一层光,“我说,殿下于我而言,只是殿下。”
云郗的眼似明月,朗照于心,没有半分胡言隐瞒:“那时候我其实还想说,殿下若不是殿下,不是镇南王府的郡主,不是任何一位世家贵女,我心亦始终如一。只是真人气急,必定不信,我也不想说这些话来伤他。”
明锦大抵是想到了小老头儿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
“不过我就是不说这些,真人也不信,话如风刀霜剑,讥诮笑我难不成是心仪殿下。”云郗又绕了绕指尖的绢帕,缠得更紧了些,指腹擦到些许糖霜颗粒,有些微微的窒意。
他没接着说。
明锦看他,他只笑以回之。
明锦知道,他恐怕是在等自己主动开口询问。
哼,他怎么就这样笃定她会问?
只是半晌后,明锦还是微微红了脸,声如蚊呐:“那然后呢?”
云郗闻言,眼底如有星辉璨璨。
他喟叹一声,只得垂下眸去,将心里翻涌着的情绪暂且都先压下,免得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答,是,我对殿下之心仪,经年依旧,心之所向,毕生情钟。”
经年依旧。
心之所向。
毕生情钟。
这几个词如同夹杂着火星子一般,一个个刁钻地、争先恐后地钻入明锦的耳朵。
从前她在书本上看见,只觉得不过是寥寥的几个字,单薄的风一吹就跑了,看过了,知其意,不明其理。
而如今字如野火,灼得她耳廓的热意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脖颈。
尤其是最后那八个字。
“心之所向,毕生情钟。”明锦喃喃地念了一遍,想起了什么,比便微微松了氅衣,将那一枚系在里头压着裙摆的玉珏拿了出来,取出了其中藏着的字条。
她将两张都拿了出来,挑出那一张“心之所向,毕生情钟。”
那一夜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
这温和从容,勾划之间藏山河远阔的字,落笔者不是别人。
正是眼前这位,云少天师。
那她所写的仙子,不出意外,应当也正是这位在世仙。
明锦着实想不起来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曾与他并肩立,写下这样的词句,少时的许多记忆隔了两世的烟尘血泪,也有十几年了,雾蒙蒙的,看不清晰。
但她前世及笄之后的那些年,她却还记得清楚。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明锦记得,前世阿兄死的时候,她惊痛回府,却在门口便听人急急来传,说兄长已去了。她一时悲恸不能自己,从马车车辕上直接跌了下来,被云郗扶了一把。
那时候她不曾注意,如今再回想,却隐约能够想起他疾步而来的声响腰间练影所缠绕的金锁与剑鞘相击,声音急急,已失了他一贯的从容冷静。
他却说:“殿下要保重。”
明锦也记得,前世母妃的法事里,她跌坐在地,泪都要流干了。
云少天师彼时已做真人,他在主持法事,匆匆一望于她,满眼悲悯。后来她哭得昏死过去,牵动旧疾,在浮浮沉沉的梦魇之中曾闻见冷檀扑鼻。待她呕了一口心头淤血再醒来,便见使女们哭成一地,以为她也旧疾发作去了。
那时候她心如枯骨,无心在意发生了什么,而如今再回首,她想,大抵是云郗出手救她一命那一日的冷香,与她上回在云郗云房呕血后,闻到的那股冷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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