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诗婧齿序行二,比明锦小了近两岁。
比起明锦的明艳压人,明雪岚的空谷幽兰,明诗婧便显得寻常不少。虽也是个秀美模样,颧骨却微微有些高,显得有些凶相。尤其是此刻她皱着眉头吸着鼻子,那颧骨愈发显得高了,一双大眼睛瞪着,瞧上去竟有几分刻薄。
她似其母钱氏,钱氏从前是老夫人身边得力的大丫头,是得了老夫人的恩典,赐到王爷身边去的,虽也生得有几分小家碧玉的姿色,却与出身木氏嫡系的王妃、清流世家的李夫人没有可比性。
钱氏本就是个强硬性子,明诗婧也随了她,如今母女两个都吃了一肚子的火,谁看谁也不顺眼。
钱氏拉着她出来,看明诗婧还有些不情不愿的,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嘴巴撅得能挂油壶,气就不打一处来。
因叫她起榻,她自个儿也出来得晚了,李夫人与金氏皆走了,就她一个人在最后回头若是叫王爷王妃知道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这个孽障和她一样,也压了个最后,还在路上摆着这么一副丧气模样,回头她两人都没有好果子吃。
“你给我老实点儿,平素里自己在院子里怎么闹怎么惯着你也没事儿,今日世子郡主回府,你若还是要惹事,你父王再要罚你,我是半点儿办法也没有,你也算可怜可怜我,别在这样的好日子里犯蠢,好也不好?”
狠狠骂了她两句,钱氏也深谙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好了,娘也知道你早起难受,你且去罢,若今日表现得好,娘帮你把上月在琳琅阁看重的那一套头面买来给你。”
明诗婧听到这里,脸上才极为勉强得多雨转晴,勾唇露出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来:“是,阿姨要记得答应我的,我这就去了。”
说罢,她就转身去了,也没和钱氏多说半句。
钱氏险些被她气了个仰倒,看着她那冷硬的背影,在心中直骂自己上辈子是与这孽障结了仇,这辈子托生到她的肚子里,来折磨她。
她一路匆匆而去,头上的朱钗都有些歪了,便是这样大冬夜,她也急出了一身的汗,这才将将赶上李夫人的步子。
钱氏正欲跟着一同入海棠苑去,又想起来自己一路这样气喘吁吁而来,何等不好看,又硬生生停了下来,叫了身边嬷嬷替自己擦了汗扑了粉,这才缓步往海棠苑去了。
*
等镇南王府的马车驶过早就清过场的滇南主道,果然已是将近午时的时候。
镇南王府不讲外头的排场,马车都算不上起眼,但提前清场这样大的阵仗,滇南城中谁人不知是他们家的车马,早有不曾见过镇南王府、又听够了传闻的人在道边的屋子内伸头去看。
他们也想看看,深得镇南王喜爱的世子究竟是何模样;更是想看一看,如今城中甚至连孩童都知道的“娶妻娶明珠”浑话的当事人,临真郡主明锦,究竟是如何模样。
自从数月前,镇南王府以王妃及世子郡主的名义施粥,又大张旗鼓地为她寻那一大斗的东珠等珍宝之事传开后,谁都知道镇南王有一位捧在掌心怕摔了的掌珠而这位临真郡主,明年便要及笄,到了能够嫁人的年龄了。
她还不是寻常郡主,按照本朝律令,异姓王之女至多封县主或乡君,明锦却自幼得了御赐的郡主之位,还有她那等同于公主的食邑尊荣,她的出嫁,几乎如公主出降一样牵动人心。
坊间甚至有人开了赌局,赌这位如珠似宝的郡主,究竟是循“金玉良缘”,嫁予祁王府做世子妃;还是亲上加亲,嫁入木氏土司,做未来的木夫人。
如今在道边看的,便有人提起这赌局,说昨夜有人梭/哈百两,赌金玉良缘成不了。
第44章
谢长珏在道边酒楼的厢房之中, 将窗开了,有些痴痴地望着下头的马车缓缓经过。
他与明锦到底相识多年,从前也不是没有跟着王府的车马一同下山回府过节, 可是如今不过只是数月未见, 他就已然分不清其中哪辆是明锦所乘的了。
他能够想起来的, 与明锦言笑晏晏的记忆似乎太过稀少久远, 恍若隔世。
隔壁厢房的嬉笑声愈发大声了, 这时候凑到床边看王府车马、想要一睹郡主真容的哪会是什么好人,多是些斗鸡走狗的纨绔, 一有人提起坊间的赌局,他们便忍不住起哄。
“先前我娘和我透过些风声,说是镇南王妃是有与祁王府结亲之意, 虽说如今好似没了这说法,但我总觉得有苗头的事儿怎会这样轻易就消隐了下去, 我去赌了十两, 赌这事儿还能成。”
“说的什么话!镇南王府那样的门第,别说是这样八字没一撇的事儿, 就是想把说出来的话吃回去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可堵了二十两,这事儿成不了。”
“嗐, 你们说的这些都没到点子上,你们没听说吗, 祁王妃被祁王禁足在府了!他家府上多了一个娇滴滴的侧妃, 又是带着身子进门的, 王爷宠爱小老婆,有立他肚子里那个为世子的意思,若是某人连世子的名头都没了, 那什么劳什子的‘金玉良缘’,还能成个屁!”
这些话声声入耳,仿佛将谢长珏面上那层灰败的沮丧都给揭开了,句句掌掴在他脸上。
“世子,这也欺人太甚了些!他们怎敢在背后议论这些,污言秽语,实在可耻!”祁王府的扈从面色难看,很有些拍桌而起,去隔壁威慑一番的架势。
谢长珏却倦怠地摇摇头:“罢了,这些事儿闹得满城风雨,堵了他们的嘴,旁人一样会说,何必自欺欺人。”
说话间,王府的车马便已渐渐远去了,谢长珏失了再在这儿呆着的兴致,在桌案上留了些茶水钱,便带着人蔫蔫地走了。
他的心思不知飘去了哪儿,正逢对面窜出来个青天白日喝醉了酒的大汉,二人登时撞在一处。
那大汉一身腱子肉,将谢长珏猛得撞到一边去了,偏偏有这样不巧,他脚踩了个空,竟直接这样跌了下去。
王府的扈从连忙上去扶他,却见他额上一抹刺目的猩红,血顺着额角眉骨蜿蜒而下,不一会儿便将肩头的衣裳都染红了。
谢长珏抹了一手的血,还来不及说些什么,便昏了过去。
祁王世子再是为人讨论,他明面上也是上了玉碟的世子,围观者自有人认出了他,顿时唬了一跳,整个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
明锦却不知这些事儿。
不过她若是知晓,恐怕也不会有半分动容。
马车很快到了府门口,明锦压不住心口跳跳,甚而有些近乡情怯了。
鸣翎看她有些惴惴不安,笑着打趣她:“殿下都多大人了,还怕王爷王妃考校您呢?”
明锦这才有些回过神来。
她在观中养病,却也不是当真就在那儿无所事事了,王府自有安排女先生随她一块儿去教导诗书等等,观中也有先生教习经典六艺,她都是要学的,每次回来还会被父王母妃盘问一番。
若是前世的她,这个事后确实已然开始不安于等下父母又要问些什么刁钻古怪的问题了,也难怪鸣翎这样打趣。
是以她顺着话茬笑了笑:“怎会不怕呢。”
虽说人人都怕她父王在外的赫赫凶名,但于她而言,父王母妃却是慈父严母。父王从小就待她宠爱非常,母妃便严格不少。
忆起母妃那张娇柔鲜妍的面孔微微拧眉投过来的眼神,明锦前世里很是发怵的。
只不过在前世至亲一一辞世之后,明锦亦终于不再是当年那个娇气天真的孩童了,她自然知道父王的疼宠,也终于能了悟母妃拧眉下的忧心,能读懂她常年缠绵病榻下,对她这个幺女无尽的牵挂与担忧。
就在他们说话间,马车已然驶入了王府侧门,有府中的婆子上来摆马扎小几。
明锦思亲心切,先扶着鸣翎的手下了迫不及待地下了马车。环视一圈,只见斗拱飞檐,深院幽静,正是她阔别六年的镇南王府。
明镌亦从马车上下来,他很是自然地走到明锦身侧,替她将有些松散的氅衣系紧。
甬道的那一头,赵嬷嬷已然快步上来,她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弟妹等,皆快快地朝她过来。
明锦常年养在观中,与诸位弟妹其实并不算很亲近,但是瞧见这些前世里再无缘相见的诸位弟妹,她依然有些红了眼眶。
镇南王府败落,这些弟妹们的下场很是凄凉。在谢长珏口中听来的那些冰冷冷的话,却也是她活生生的手足亲人啊。
明诗婧走在最前头,有些急切地朝着她与明镌行礼,喊了一声阿兄阿姊,便涨红了脸,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明锦知道她的性子有些急,却也是怕生的,也不难为她,和她说了两句,便叫她先回去,不必在这儿苦站着。
等明诗婧走了,明雪岚才接着走上来。她身量纤细修长,一张还未长开的面儿雪肤花容,含着点儿羞怯的笑,上来便将手里的东西塞进她掌心:“阿姊回来了,一路上可还好?听母亲说,阿姊在山上极冷,我给阿姊做了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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