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郗答之:“某既在此,便已是想明白了。”
明镌大叹,可惜路途无酒,否则酒逢知己千杯少,可要和自己这个错失的好兄弟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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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锦哪里知道这两个车厢里打了这许多机锋,她正头疼着呢。
她不喜乘车,更何况下山蜿蜒颠簸,即便自家马车已然是包上了厚厚的软垫,亦铺了许多减震的垫材,几乎是如履平地,她仍旧觉得头昏脑胀。鸣翎见她小脸煞白,取了备下的薄荷给她压在舌下。
她仍旧觉得不痛快,想了想,便问鸣翎要来了先前云郗给她的那个安神绒团,干脆放在鼻尖,径直躺下了。
这绒团里面香气淡然,闻起来极为舒缓,大大缓解了明锦心口浮起的恶心感。毛茸茸的团子在脸上滚了滚,亦安抚了明锦有些浮躁的心。
鸣翎早就知道殿下喜欢毛茸茸,甚而在看到采薇把头埋进洗干净澡的小狸奴肚腹上猛吸的时候也蠢蠢欲动,但她是决计不允准的,所以殿下只得退而求其次,揉一揉嗅一嗅这个小团子了。
她有心和她说些话转移她的注意力,遂揶揄道:“殿下要是喜欢,不如请少天师再送许多个,揉成一个巨大的,便能整个人埋进去。”
明锦何尝不知这是玩笑,是以故意顺着她的话说:“确实如此,等会儿你就去找少天师说,要两百个这样的团子不许说是我要的,直说是你要的。”
鸣翎煞有其事地点头:“不错,殿下天纵英明,说法天衣无缝,云少天师定会相信的。”
明锦忍不住笑出了声,还当真觉得松快不少。
倒没想到,车马停下修整的时候,车窗外还当真遭人轻缓地敲了敲,等她开了窗看过去的时候,便瞧见云郗手里捏了几个新的绒团:“殿下不经车马之苦,此香囊中放了缓解晕眩的药物,还请殿下不要推辞。”
第39章
云郗说话温和, 明锦原本还疑心他是不是听到了自己与鸣翎那些乱七八糟的玩笑话,但见他神色也不像,遂收了下来。
他复又叮嘱:“殿下若是用薄荷叶压着, 过半个时辰记得换一换, 否则时间长了, 反而更晕些。”
明锦点头应了。
鸣翎看她对云少天师可谓言听计从, 不免在心里酸溜溜地想, 殿下小时候可从来不听她的话。
云郗见明锦眉有倦色,也不缠着她多说什么, 叫她好好歇着了,便先回了前头。
一行人停下来休整了片刻,见天边又暗了下来, 大抵是又要落雪了,遂立即启程。
只是天公不作美, 即便一行人勉力赶路, 仍旧未能够在雪落下来之前下山。
天师观在滇地连绵不绝的云岭山脉之中,就在滇人心中最为神圣的神外龙雪山主峰的半山腰上, 下了山去,还要蜿蜒穿过十几座不同的山峦,这才是进了滇地的平原。进滇了倒是好走, 但是在离开山脉之前,这段路最是曲折漫长。
原本王府的属官是看过天象的, 今日应晴朗, 但世事难料, 一会子便天色如墨,雪大得将路都淹了,有些地方甚至结了冰, 若是强行要走,马蹄和车轮都打滑,还不知会出什么事来。
是以如此,只得先暂缓赶路,就近停靠下来。属官已走到高处观测雪势大小,看看一会子还能不能走。
马车停在路边,外头的雪风呼啸拼了命地从门窗缝隙往马车里钻。明锦最是畏寒,鸣翎已将一件极厚的狐裘披风给她牢牢罩着了,她还是有些发抖,连唇都失了血色。
云郗本就有些忧虑她的身子,来看她的时候见她被鸣翎抱在怀中,却还是一直在发着抖,当即去寻了明镌,建议先寻住处,歇息一夜再看。
他常年在山中行走,对这些也熟悉,说这雪恐怕要下到明早才会停,这会儿若是不再寻住处,一会儿越下越大,连今夜休整的地方寻不到,只能在雪中过夜。
山间雪夜,绝非肉体凡胎能够忍受的低温,马车虽能挡雪,但在夜里半点作用都无,那温度透骨如刀,当真能将人的四肢冻坏,以明锦的身子,决计是吃不消的。
明镌知道自己在山中的经验远不如他,这些王府的属官虽技艺娴熟,却不如云郗对此地熟悉,便也不犹豫,将属官召了回来,立刻按照云郗指引的方向,先去寻一处驿站歇息。
神外龙雪山上有天师观,亦有民众朝圣的雪山口与蓝月湖,往来车马并不算稀少,也建有几个驿站供往来人休息。
不过临近年节,雪势莫测,这些时日朝圣进香的信众极少,那几个驿站都早早关了门,只留下了一个瘸腿的老小子守着一间。
众人到的时候,那老小子正裹着好几层夹棉的兽皮袄子打着瞌睡,连属官叩门都没听见,还是听到那叩门声渐渐变成了大喊声,他才勉勉强强醒过来。
推开门一看,那外头密密麻麻望不到头的车马,打头的几位更是衣着富贵,瞧着便是官老爷,瞌睡都醒了,连忙点头哈腰地请各位进来。
山间驿馆很是简陋,大堂桌椅都有些缺胳膊少腿的,那头顶都甚至掉了几块瓦,有些漏风。几个属官都有些犹豫,这样地儿他们住也就罢了,两位小主子怎么住得,却见明镌径直入了内,抛了一锭银子,叫堂倌先开几间上房,备些热水酒菜。
那老小子引来送往的几乎都是平头百姓,先是被明镌俊朗如星的模样震住了,随后又察觉到手里一沉。他到还没见过这样大的银钱呢,接进手里下意识一咬,随即乐开了花,只连声说道:“老爷们,这么多钱,将这里所有的房包下都行了,其他的小的立刻去备!”
世子打头进来了,那些属官自不会再多言,他们倒是知道自家世子少年常四处游历,却不想在这里破烂的地方也能如此自然,心中敬重不已。
等那堂倌点了屋内的炭火,又跑上去收拾好了房舍,王府所带卫队也各自找好了位置,顺手将有些乱糟的大堂收拾了一番。
堂倌在后头准备酒菜的时候,隐约瞥见外头扶进来一个身着火红披风的娇小身影。他是不认得这样的大人物是谁的,但是他也时常进山打猎,认得那披风是用整条的火狐裘做的乖乖,小腿高的杂毛狐狸毛一张便值二两银,这样鲜艳得没有半分杂色的狐狸毛,如此唱一条,又价值几何?
他是不懂的,但是却知道这样的贵人出手必定阔绰,就是拐着条腿,他也虎虎生风地跑起来,来回地将店内贮藏的山货与酒水端出来。
不过等他要送到上房去的时候,便被那两位看起来就威风凛凛的官老爷拦住了,只说这些留到楼下给诸位侍从就行,又塞给他几颗碎银,叫他先将厨房让出来,自有厨娘提了自己车马上带着的东西进去准备膳食。
他拢着袖里的银子,笑得牙花都亮出来了,哪知道自己这么个老鳏夫今年能走这样的大运道,不过片刻,这些银子都够他活接下来的整一年了。
见这些官老爷们也不要自己做什么,他连忙喜滋滋地将钱都收好了,给自己也奢侈地滚了一杯酒,喝了暖身,又跑出去殷勤伺候那些油光水滑的大马了,瞧瞧能不能多收些赏钱。
明锦是冷得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了,直到进了厢房,四周点了自己带着的银丝炭,又灌了一整碗的刚煮开的热酪下去,这才感觉回了魂。
鸣翎叫了热水来伺候她洗漱,见她手脚都冻得冰寒甚而有些发黑了,连忙替她擦油推拿,先将四肢暖起来,又在脖颈心口也草草擦了擦,这才叫她苍白的小脸回了点血色。
外头的雪果然如同云郗所言,越下越大,那几个属官原本心中有些忿然,这会儿也不禁心服口服,还招呼他来吃酒。
云郗也不推辞,略微沾了沾唇,那几个属官见他不作清高姿态,又确有些本事,虽然不信教,却也对他有了几分佩服。
如此安顿下来,明锦又一天颠簸,早早地便睡下了。
鸣翎睡在她的脚边贴身守着,外间还躺了几个女卫为她守夜。山间雪夜何等寂静,是以此处虽然简陋无比,明锦却也还算安心,吃了药,便沉沉睡去了。
只是到半夜的时候,她总觉得心头似乎燃起了一团火,将她生生地烧醒了些。
她模糊不清地喊了喊鸣翎,却不曾听到半分回应。又喊了外间守着的几个女卫,竟也没有听到一点声响。
明锦心中顿时一紧,睡意也驱散了不少,连忙从床上坐起,却闻到屋中炭火燃烧的味道里,似乎混进来了些不同的甜香。
这香有问题,她一闻,便觉得似有蛇顺着香钻入她的肺腑之中,迷糊得她又想睡去,手脚也软绵绵的,提不上半分力气。
明锦口中还留着些金珠上药汁的味道,便是这味道让她心头似火烧,还留有几分清明之色,她顿时反应过来,立刻从床头摸到装着金珠的盒子,抖着手将金珠含入口中。
金珠甫一入口,她便觉得清醒了不少,口中虽然有些火辣辣的,但她身上似乎也有了不少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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