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的窘迫回忆中抽离出来,应青瓷郁闷地拿出手机,一边公放Sharma的录音,一边对照着白天记得乱七八糟的笔记,重新梳理出一份能看懂的版本。
她之前在茶水间烤的面包片早就跳了出来,但完全没工夫去取。
单独找了个本子把那些存在疑问的地方标记了出来,她心里盘算着下周无论如何要逮住神龙见首不见尾的Raymond,让他给自己开个小灶。
正当她顺着一个复杂的市场分析模型埋头苦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为什么白天不直接问清楚。”
“啊!”应青瓷吓得手一抖,笔直接飞了出去。她惊魂未定地抬头,扶了扶滑到鼻梁的黑框眼镜。
办公室早就空了,已是晚上九点多,怎么还会有人在。
Wade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工位旁边,微微压着眉头,严肃地看着她,重复了一遍问题。
手机里,Sharma的口音录音还在外放:“Vat is the problem, Stella”
她总把W发成V。
应青瓷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按了暂停,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嗨,Wade,你不是……已经下班了吗?”
“当你一个人在这里闷头钻研时,”Wade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或许别人几句话就可以给你讲清楚。为什么要用这种效率低下的方式浪费时间?”
“这……这不是浪费时间,”应青瓷被他直接的批评弄得有些窘迫,下意识地为自己辩解,“我接受能力就是比较……”那个慢字在舌尖滚了滚,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怕自己刚说完,这位CEO就会冷冰冰地反问:“就你这样的水平,是怎么进公司的?”
她闭紧了嘴巴,只垂下眼,点了点头,表示听进去了他的批评。
Wade屈起修长的手指,敲了敲她的桌面:“当然,我也不是指让你总是不加思考地去麻烦别人。我的意思是,当你向别人提出问题时,最好能先提供你自己的理解,证明你已经思考过。不要让别人觉得你是个脑袋空空的……”他缓了一下,“动物。”
“谢谢你,Wade,我领教了。”应青瓷不敢抬头看他,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敲击桌面的那只手上。
手指修长,干净漂亮。
忽然大脑闪过那晚在酒店,他眼神迷离地靠近她,沙哑着问她要不要一夜情的样子。
“我的面包好像可以了。”应青瓷站起身绕过他,嘴里嘟哝着借口,冲向茶水间。
她重新按下加热键,偷偷歪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去。
Wade似乎只是回来取遗忘的东西,他拿到一个文件夹,迈着长腿走向电梯间,很快便消失了身影。
应青瓷这才放松下来,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以后还是不要蹭公司的电了。
……
应青瓷觉得自己应该算是出师了。
Sharma交给她一个独自完成的任务。为明年即将推出的口红系列,做一份关于关键成分色素的供应商对比数据分析报告。
她很快投入工作。
A供应商,来自O洲的百年老牌,以天然色素闻名,品质卓著,但价格也因其绝对天然的工艺而居高不下。
B供应商,S洲的今年新晋合作方,提供的是通过安全认证的有机合成色素,品质达标,最关键的是报价比A低了将近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的成本差距,是诱人的商业利润,值得决策者仔细掂量。
应青瓷一丝不苟地对比着各项数据,所有结果都隐隐指向更具成本优势的B方。
但深入查阅供应链背景调研时,一份附加资料引起了她的注意。
A商的供应链并非一家普通的工厂,它地处于O洲一个失独老人社区,是当地最主要的雇主。那些天然色素的提取工艺,承载着那个社区几代人传承的手艺。
报告里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备注提到,如果失去VB这样的大客户订单,该社区可能面临难以挽回的经济衰落。
应青瓷当然没有让个人情感直接干扰数据,她没有修改任何数字去刻意贬低B或抬高A。
只是她额外整理了一份文化影响评估补充说明附在了后面,将报告发给了Wade。
邮件发出去不到十分钟,Teams的聊天窗口就跳了出来,来自Wade:【来我办公室。】
应青瓷看着那行字,心里大概有猜测。
八成是要斥责她多管闲事,在商言商,扯什么社区文化。
但她本意也只是想为那个失独社区争取一次被看见的机会,尽了力,结果如何反倒坦然。她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Wade的办公室。
“你的职责是什么?”Wade坐在办公桌后,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向她,灰蓝色的眼睛没什么温度。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在对面的椅子坐下。
应青瓷坐了下来,微微抿了抿唇角:“数据分析。”
Wade轻呵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是从M国文化保护局调过来,专门负责社会影响评估的。”
明里讽刺的话让应青瓷尴尬地垂下了眼睫。
“Stella,”Wade叫她,双手交叉,“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天真。”
他挑起一边眉,“VB不是慈善机构,用百分之二十的成本溢价去做善事,这在商业逻辑上是不可理喻的。”
“也不完全是做善事,”应青瓷鼓起勇气,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天然的色素,在长期安全性上,确实比有机合成的更容易让高端消费者信赖,这也是品牌价值的组成部分,不是吗?”
她鼓起勇气直视他,但在Wade那双能穿透人心的灰蓝色眼眸注视下,越说越轻,最后消了音。
“你不适合做报表分析。”Wade直接下结论,“你的主观倾向,很容易干扰商业判断,这有违分析岗位要求的客观公正性。”
应青瓷的心沉了沉,抿紧嘴唇,预感到下一句就是你可以收拾东西了。
“下午我会拉一个会,”Wade手指在鼠标上点了几下,“把这份报告,给相关部门的人都看看,听听他们都有什么想法。”
“好的。”应青瓷有些懵,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她原本以为Wade会直接驳回那份多事的报告,直接选择利润更高的B供应商。
“带走你高尚的文化影响评估。”一张纸被从装订好的报告中抽了出来,Wade手腕一扬,纸页轻轻飘过桌面,落在她面前。
应青瓷慌忙接住。
下午的会议,应青瓷也被拉进了会议室。会议讨论围绕着那份数据报告展开,各方陈述意见。
出乎她意料的是,经过一番争论,投票结果显示,竟然有超过百分之六十的参会者倾向于选择供应商A。
理由多种多样,但都基于商业考量。
A是老牌合作伙伴,供应记录稳定,从未出过质量纰漏,风险更低。
VB的高端产品线定位,与天然概念有契合度,且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本身也是一种价值。
最后也有人委婉地提到,支持传统工艺具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形象,对于维护消费者好感度,一定有长远益处。
Wade听着他的发言,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应青瓷身上。
他发现那个在办公室里被他批得垂下脑袋的姑娘,正微微睁大眼睛,专注地看着发言的那个同事,眼睛里闪着光,笑得有点傻气,像是找到了人生知己。
Wade也挑了下嘴角,很快拍板:“综合评估,继续与A供应商合作。”
顺手把社交软件上那个头像是手举烟花棒的女孩备注改成了【危险分子】。
……
十月的纽市,天空是如同洗练过的湛蓝,秋高气爽。
应青瓷全神贯注地伏在工位上,制定着一份详尽的营销时间表。
VB集团即将推出一款新品,她被分到的任务是在产品正式上线前,向全球超过两千名有影响力的美妆博主寄送样品和详细的资料。光是搜集核对联系方式,以及进行前期沟通,就是一个庞大繁琐的工程。
入职两个多月,她已经大体习惯了VB快节奏的工作流程,开始从中找到了一点属于自己的节奏。
或许谈不上乐趣,但至少是投入感。当然,挫折感也并未远离。
比如部门会议轮流发言时,她往往刚开口,就会被其他语速更快更自信的同事盖过,这让她心里颇有些不爽,但她都默默忍下了,潜意识里也觉得就算发表出了自己的想法,也是缺乏营养的建议。
至于每次有客户来访或者高层巡视,送咖啡的重任总是自然而然地落到她头上,她倒没觉得多么委屈。从小应妈就教育她,眼里要有活,手里要勤快,这样的人才招人喜欢。
虽然应青瓷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需要这种喜欢,但她确实觉得,菜鸟多做点杂事,是应该的。
她一边开着在线翻译工具,一边在社交软件上,与一位E国的美妆博主进行着沟通。刚把准备的产品资料拖拽到对方邮箱,Sharma就敲了敲她的工位隔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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