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清甜带点酸意的青橘香气萦绕在鼻尖。


    他低头看见有牛仔外套正搭在自己身前。


    缓缓站起身,他无声地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他拿起那件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到应青瓷身边,弯下腰准备将外套盖回她身上。


    她睡得似乎并不安稳,即使在梦里,秀气的眉头也紧紧蹙着,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


    轻盈的刘海有些凌乱地扑在脸颊边,两条麻花辫被卫衣的帽子顶得发梢俏皮地朝天翘着。


    下巴微收着,整张脸都写满了平日看不到的倔强。


    怪可爱的。


    江屿阔扶正她的黑框眼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护士推着小车走了进来:“点滴打完了吧?”


    应青瓷的睫毛一颤。


    江屿阔心里莫名一虚,迅速将外套往她身上一盖,直起腰转身走开了几步。


    还不忘抬眼确认了一下吊水袋,面向护士:“打完了。”


    应青瓷眼前一片黑暗。


    她睡眼惺忪地将外套拽下来,输液室明亮的灯光耀得她不适地眯了眯眼。


    看到护士正在处理弟弟手背上的针头,她急忙站起身,握拳抵在嘴边打了个哈欠,上前帮忙用棉签按住弟弟的针孔。


    护士熟练地处理好,叮嘱道:“可以走了,回去让他好好休息几天,记得饮食清淡些。”


    “谢谢。”


    应青瓷连忙道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凌晨五点多。


    余光悄悄扫向窗边,江屿阔正背对着她伸展身体。


    窗外是一片墨蓝,太阳即将升起。


    ……


    “什么?!”


    应青瓷眼睛瞪得溜圆,从体育委员手里接过来一张名单。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印着她的名字,后面紧跟着两个让她眼前一黑的项目。


    女子400米跨栏,女子跳高。


    她不过是请了几天假照顾弟弟,怎么一回来,就被摊派了这么两个棘手的任务?


    体育委员同情地看了她一眼,挠挠头:“没办法啊,导员亲自定的。说这几个项目实在没人报,看你个子高腿长,有先天优势,就大手一挥,替你报了。”


    应青瓷感觉一阵眩晕。


    她捏着那张名单,脚下生风就往导员办公室冲。


    “傅老师!”她敲门,气喘吁吁地推开办公室的门。


    导员正端着保温杯喝茶,听她倒豆子似的爆出十几个我不行。


    他笑眯眯地扶了扶眼镜:“应青瓷同学啊,要提高觉悟,要有为集体奉献的精神嘛!”


    “导员,我真的不行的!”


    应青瓷急得舌头都快打结,“我从来没练过这些,我协调性特别差,平时走路都自己绊自己,更别说跨栏了!跳高更是要了我的命!”


    导员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和蔼:“应青瓷,咱们班好些女同学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就说那跨栏,有的人站在栏架前面,还没那个栏高呢,你让她怎么跨?总不能从下面钻过去吧,还有那跳高也是,总得有个基本身高,才能谈得上腾空过杆吧?”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应青瓷,眼神里满是舍你其谁的意味。


    “你看看你这身高,这腿长,这就是天赋!再说不会可以练嘛,距离运动会还有半个月呢。”


    应青瓷心里苦得像生吞了一整个黄连。


    是,她是长得高,可运动细胞全遗传给了弟弟!


    她就是个运动废柴,小时候走路摔跤,跳皮筋绊脚,连广播体操都能同手同脚。


    垂头丧气地挪出导员办公室,肩膀垮了下来。


    走廊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可她的心情糟透了。


    怪谁呢?


    就怪她自己这该死的永远学不会拒绝的性格。


    但凡能狠下心,摆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坚决架势,她不信导员真的会强按牛头喝水。


    可是……


    她就是有太多的可是了。


    确实没人报名,导员也很难做。


    一。大堆可是在脑海里打架,最终结果就是,她成功地为难了自己,默默接下了这口甩不掉的大锅。


    ……


    “起!”


    操场上,体育生厉扬的声音短促有力。


    学校特意安排了几个像他这样的专业体育生,来指导应青瓷这些被抓壮丁的运动会备赛选手,进行每日的下午训练。


    随着他一声令下,一群在垫子上平躺着的男女生齐刷刷地绷直双腿,然后跟着口令,将腿抬至不同的角度停留。


    “三十度,保持!”


    “六十度,稳住!”


    “九十度,坚持住!感觉腹部燃烧!”


    应青瓷咬紧牙关,腿部肌肉颤着,想着弟弟平日的训练绝对比这更苦,一时有些心酸。


    汗水顺着鬓角流进耳朵里,她却连抬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


    这绝对是她人生中最累的日子。


    身体累,脑子也不得闲。


    前几天队医老赵找她,把兼职的玩笑话当了真。


    过年时游泳队要去H市集训,队医请假人手不够,他推荐了她去帮忙,条件是让她去考一个康复治疗师的证书。


    “年轻嘛,多考点证对自己将来总没坏处。先把知识学起来,明年五月份有考试。不过说白了也就是走个形式,我看你那天的手法就很老道,绝对没问题,就当是给自己赚份压岁钱,而且还能陪着你弟弟,你也放心不是?”


    应青瓷没怎么迟疑就答应了。


    当然存了点不为人知的小私心。


    “放!”


    厉扬的口令如同大赦天下,所有人都如释重负地啊呀哎哟的惨叫着,瘫软在垫子上,只剩下大口喘气的份儿。


    应青瓷紧闭着眼,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脑子里下意识地咀嚼着昨晚培训课上老师讲到的肌肉筋膜理论。


    “应青瓷,”厉扬站在不远处的单杠器材区喊她,“别装死,过来,做引体向上。”


    应青瓷睁眼,抬起一张生无可恋的脸,有气无力地哀嚎:“大哥饶命啊,生产队的驴也不敢这么造啊!”


    她这话一出,旁边瘫着的难兄难弟们都被逗得发出一阵虚弱的哄笑。


    厉扬抱着手臂,听完轻嗤一声:“还有力气耍贫嘴,看来是没累到位。”


    他朝她勾了勾手指,“过来。”


    第8章


    应青瓷垂头丧气地爬起来,两条腿僵硬得像不是自己的一样。


    磨蹭到单杠下,看着那根高高在上的横杆,她绝望地踮脚一跳,双手勉强抓住了横杆。


    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吃奶的劲儿向上引体,脸憋得通红,可下巴却死活没能越过那根杆子,身体纹丝不动。


    郁闷地松手落地,她发出了灵魂拷问:“厉同学,我能弱弱地问一句吗?练习引体向上,跟跳高和跨栏,到底有一毛钱的关系吗?”


    厉扬蹙起眉头瞪了她一眼,一脸对菜鸟的鄙视:“锻炼你的上肢背部核心力量,懂不懂?这就像你学会操作电脑,就一定非得用来打游戏吗?首先,你得先拥有这个基本技能,不然你靠什么腾空过杆,靠什么支撑摆腿跨栏,靠意念吗?”


    应青瓷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悻悻地呼出一口气,再次咬紧嘴唇,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向上。


    结果依旧是徒劳,她连一个发力过程都做不出来。


    看着她那副笨拙又恨不得跟单杠同归于尽的样子,厉扬给气笑了。


    “行了行了,下来吧,别把单杠拽坏了。”他摆摆手放弃了,“下一个,李春晓,你来。”


    他对应青瓷扬了扬下巴,指向跑道旁的栏架。


    “你别在这儿耗着了,去那边,跨会儿栏找找感觉去。”


    应青瓷如蒙大赦,小跑着奔向栏架。


    然后。


    【哐当!】


    【啪叽!】


    【咣当!】


    十米之内三个栏架,一个不剩,全军覆没……


    应青瓷趴在地上散了架,丢人地抱着头,再也不想爬起来。


    “要不,到时候在场上,你就迈吧。”


    厉扬扶额不忍直视。


    ……


    应青瓷觉得自己彻底废了。


    又结束一天的铁人式训练,她晃晃悠悠地挪到操场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离运动会还有两天。


    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再忍两天,就两天!


    撑过去就是海阔天空,就是解放区的天!


    认命地背起书包,她转身朝着训练基地的方向走去。


    这段时间为了兼职队医做准备,她报的康复治疗课进度很快,积累了不少实操方面的问题,都记在了笔记本上。


    她打算趁此机会去找老赵请教一下,正好接弟弟回家。


    进了训练楼,她耷拉着脑袋,双手无力地搭在书包带上,看着脚尖朝着队医站的方向挪动。


    忽然额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一坚实的障碍物,入眼是线条分明的八块腹肌,还挂着未擦干的水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