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接着往下进行。
陆淇绕过刚刚的问题,聊起提纲上剩下的内容,只是随着话题深入,工程师的眉头越蹙越深。
无奈,秦然又叫了暂停。
“淇哥,”将陆淇叫到一边,秦然小声建议,“要不要注意一下采访尺度,这没办法往下进行,后期也不太好处理。”
陆淇耸耸肩,神色满不在乎:“这不是聊得挺好的吗,我有数。”
见他这样,秦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录制完成,秦然回看采访的素材。
陆淇的采访风格比较直接犀利,直来直去,颇有种刨根问底的架势,好处是节奏掌握得不错,聊出的信息量也多,但就是容易让整个氛围不太舒服,被采对象也容易聊不开。
再加上两人没有提前沟通好,导致后半段的采访有些垮掉,整体都不太自然。
犹豫片刻,秦然还是去找了陆淇,问他下午要不要补采一段。
正好趁着午饭时间和工程师沟通一下刚刚采访过掉的那几个问题,详细聊一下涉密尺度。
陆淇正拿着水瓶一口口喝着。
闻言,一时也没搭理她。
秦然站在一边静静等他回复。
好半晌,他才拧了瓶盖,慢悠悠说了句:“我觉得还可以啊,你想补采你自己补吧。”
语气有点冲。
秦然不由地蹙眉。
陆淇没管她的神情,撂下这句话后就走开了。
在旁边收拾机器的黎青自然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凑过来,盯着陆淇的背影嘟囔:“他今天怎么了?吃枪药了?”
摇摇头,秦然道了声:“不知道。”
黎青也不再纠结,她收回视线,问她:“那你下午要补采吗?”
“我去问问工程师吧,看看他还有没有时间,我觉得补采一段比较好。”
秦然本着精益求精的态度,还是打算再试试,多做点工作也没什么的,就是不清楚工程师那边还愿不愿意。
“我去找他聊聊。”
她说。
到了测算部门,等着工程师下班,秦然凑上前,礼貌说了声自己来意。
工程师啧了一声,语气有点不耐烦:“刚刚不是都采完了吗?”
道了声歉,秦然温声道:“还有一些问题刚刚没沟通好,我中午再整理一下提纲,我们下午再约个时间补采一下就行,不会太耽误您的时间。”
知道她说的是哪些问题,工程师拧眉,纠结半晌:“行是行,但有些我也拿不准能不能说,不是我不配合啊,实在是你们问的那些我们有规定不能往外说。”
“了解,”秦然面上挂着礼貌温和的笑,“所以我说我中午再整理一份提纲出来,我们先过一下,您看过没什么问题再进行补采。”
“行,”工程师点点头,末了,好心建议了一句,“不过你还是先去和我们总工程师确认一下吧,我也有点拿不准。”
“总工程师是……”陡然听见这个称呼,秦然有点愣。
“哦,我们沈工,你之前不还采访过。”
“……行,我问问。”
秦然艰难点头。
离开部门,到了午休的点,和黎青说了声不一起吃午饭了,她端起电脑随便找了个休息室开始写提纲。
因为之前已经将每个部门的工作还有大致的研究方向了解清楚,再加上上午旁听工程师给的那些信息,秦然也有了基础的构思。
不过想起工程师谨慎的态度,她还是拿出手机,给沈珩初的助理发了个消息。
说明情况和来意:「事情就是这样,所以我想问一下沈工过会有没有时间,我上来沟通一下。」
助理很快回她:「我现在在总部,不在研发部,不过可以帮你转达一声,沈工他现在正在电话会议,十二点半结束,你看时间上来就行。」
聊两句的情况,应该也用不了五分钟。
这样想着,助理和秦然约好了时间,给沈珩初发去消息。
-
消息提示响了一声,沈珩初瞥了一眼搁在桌面的手机。
电脑对面,是负责和德国那边谈传感器的负责人,那边卡得紧,这阵子正在谈新的合作商,各国的公司和实验室都在聊。
眼下找到几家,正在给他做着汇报,等待定夺。
思考一瞬,暂时将消息扔在一边,沈珩初揉揉眉心,都不太满意。
不是技术跟不上,就是价格太高,总得来说,半斤八两,还不如原来的合作商。
他沉吟片刻,问:“我们实验室的进度呢?”
“不如合作商,主要是有些专利我们他们不松手,我们也……”
对面的人拧眉说道。
话落,他试探性地提议:“要不还是先和那边先谈着,我争取一下。”
“行,”沈珩初点点头,又翻翻报告,“剩下这几家也联络一下,问问专利能不能买下来。”
“好的,我明晚七点前再给您答复。”
那边敲定了时间,确定好了接下来的工作,挂断会议前礼貌性地关怀:“沈工您是不是感冒了?注意身体,好好休息。”
沈珩初嗯了一声,合上电脑,闷闷咳嗽两声。
他看看时间,十二点二十。
从抽屉里拿出盒感冒药,他拆开吃了一粒。
确实是感冒了。
昨晚没休息好,冲了冷水澡,又站在阳台吹了那么久的风。
秋天本身就露浓,再加上一场冷雨,朦朦水汽包裹浸泡,千丝万缕的寒凉直往身体里钻。
早上过来的时候就觉着脑袋有点昏,沈珩初起初没有在意。
本以为不太严重,但一上午的工作下来,头脑越发沉,思绪变得有些迟缓,嗓子也开始哑。
摘下眼镜看了眼下午的工作安排,沈珩初给自己定了个闹钟,靠在椅背上,任药效发作,闭目养神。
外面雨声淅淅沥沥,乌云遮出灰冷的天色,屋内渐渐沉入一片黑暗。
雷声加大,雨点豆子一般砸在身上,沈珩初眼前场景清晰,感受到雨穿透自己的身体,他抬头看看天上的乌云,视线又回落,在一幢别墅前的花园小道上。
铺陈的碎石子景观路上,跪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看起来没多大,身量瘦小,背却立得笔直,身上衣服全被雨水打湿,眉目挂着的都是雨。
沈珩初静静站在他身边,目光在他身上停了良久,又抬眼,看别墅门内安安静静忙活着的管家保姆,他们时不时路过门口,视线扫来,几不可察地摇头叹气。
他已经在这跪了许久。
从早上,到傍晚。
雨一直下,身上湿重,再到没有知觉。
期间无一人敢过来扶他,因为沈穹飞还没回来,谁都不敢擅替他做决定。
所以他就这样跪着。
安安静静,不哭不闹,背着早已经被淋得湿透的书包——里面装着他全部行李。
雨水从他身上浇下,水珠爬过他沉静木然的眉眼,还有紧抿的唇,一声不吭,像洗过一尊雕塑。
直到天色转暗,雨渐渐小了点,路灯亮起,黄晕的光将他隔绝在黑暗里。
这个时候,门内管家匆匆走出来,撑一把黑色的长伞,走向他,路过他,脚步未停,候在门口。
没过一会,门口传来引擎声,一辆车子停稳。
后座门打开,下来一名少年,年纪不大,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神情却已经沉稳老成,一身国际学校的西服制服穿在身上,举手投足皆是贵气。
他站在管家伞下,雨水未沾湿身上半分。
路过男孩身边的时候,他停住,目光下瞥过来,轻飘飘的。
他问:“他在这跪了多久?”
“一天了。”
管家看看男孩白得像纸一样的脸色,有点于心不忍。
看见少爷的目光停在他身上,管家张张口,刚想说些什么,沈缚先却已经收回视线。
他道了声:“哦。”
往屋内走去。
管家唯恐他淋了雨,撑着伞小跑着跟上。
沈珩初立在原地,冷眼旁观。
最后一直等到深夜,雨停下来,十点多,沈穹飞到了家。
车子停在门口,他发现黑暗中安静的像块石头的男孩,让保姆给他带进屋里。
这个时候,沈珩初走进了他的眼里。
感受到身上的冰冷,疲乏,头疼欲裂。
眼皮沉重合上前,他看见干净奢华的屋内装潢,温暖的被子将他包裹住。
仿佛坠入温馨的港湾。
他却不敢睡,怕醒来,怕睁眼,怕在做梦。
意识朦朦胧胧,沈珩初听见管家给家庭医生打电话的声音,又感觉到一只手搭在自己的额头,试着体温。
肌肤和肌肤接触的那一瞬间,他想起那个巴掌。
胃里痉挛,翻腾。
呕吐的欲望撕扯着他。
呼吸开始急促,沉闷。
忽然,他闻见冷冷的雨意,带着点被打湿的栀子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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