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镜月莞尔一笑:“那倘若,他是在公主与他幼弟完婚后才知此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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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前。
今夜的皇宫一片水色,宫女太监们在金銮殿外频频出入,本就因皇帝生病之事忙碌劳累的她们碰上这般雨天,更是懑懑来气。
“这破雨,淋得我腿脚全湿啦。”宫女岁言向同行的太监瑾育抱怨,“皇上什么时候发病不好,偏挑这入夏最闷最潮的时候,这一晚上擦身子的水都要比我们奴才一天喝得多了。”
瑾育摇头叹气:“你小点声,皇上是皇上,咱们奴才是奴才,生出来就是不一样的。”
岁言撇撇嘴,很不高兴地压低了声音:“我好不容易干完了今日的活儿,偷偷来找你,这些话我可只敢告诉你。唉,那寿公公太黑了,我进宫的时候明明都按规矩给他照顾钱了,他竟把我分去金銮殿当洒扫宫女,谁不知道最好的差事在宸妃娘娘宫里头?
在皇上跟前当差,保不齐哪天就要掉脑袋呐,先前的灵黛姐姐就因端来的药稍微烫了那么一分,就被责罚去慎刑司领板子,这也太……”
“每年这时候皇上就比往日还喜怒无常难伺候,幸好福公公看我可怜,说情只罚了我鞭子,你看。”瑾育卷起袖子,露出臂膀上一条条赤裸裸地红色鞭痕,二人是对食,在宫中已待了许多年,时常忙里偷闲依偎在一起诉苦说笑,“咱们这样的贱命,唉……”
他长长的一声叹息容了太多无可奈何,无形无息地飘入了雨幕,忽然,岁言想到什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瑾育,你说为什么皇上就初夏时病得最厉害?有什么说法没有?”
瑾育不解其意:“五月毒月,身子差些不是很正常吗?”
“可我听宫里头资历老些的姑姑说,皇上从前身子虽也不好,但从没差到这些年的地步,我今日去里头洒扫的时候偷偷瞧了眼,那脸色灰白灰白,比纸人还恐怖,我刚想假装没瞧见,他就抽搐起来,嘴里不知说些什么,可把我吓得!要不是他说完立刻就清醒了,我真要害怕得逃走。”黑夜之中,岁言回想起来更觉害怕,“你说,皇上不会是被鬼魂缠上了吧?”
瑾育顿时苍白了脸,壮着胆子反驳:“鬼魂……不能吧,皇上可是九五之尊,真龙转世,那些孤魂野鬼就是敢盯,也得被刺得消一半修为!”
岁言凑近了他:“谁说是野鬼了,万一那鬼身份也不俗呢?比如它生前死得极惨烈或含恨极深,我听我老家的道士说了,这种鬼最吓人了,要是被缠上寻仇就完蛋了!”
“岁言,你不会是说先皇后……”瑾育惊觉她“大逆不道”的想法后,连忙捂她的嘴张望四周,目光正正好好和不远处正欲入殿侍奉的元煜撞了个满怀。
雨声嗡嗡漫天,比起那位挺如乔木、明艳姝丽的公主,视线对面的太子削成一条,气质灰暗,若不动身,便如水墨般恍恍融于雨中,令人难以发觉。
元煜的目光只在她们二人身上停留一瞬,就迈步进入殿内,岁言松了口气:“幸好幸好,这么大的雨,隔这么远他肯定听不清,好嘛,骂早了,我该夸这雨才对,好雨啊好雨,谢谢你救我们俩一命。”
瑾育却依旧颤颤,素来谨慎小心的他总觉得元煜的目光带了几分难以言说,就算是千分之一个可能被他听见,他和岁言都难逃一死。
“岁言,我心里头总是惴惴,你说,这宫里头不会真有鬼魂吧?”忧惧则鬼出,瑾育靠得岁言更近,分明应该潮湿闷热的雨竟漫出一丝森冷,顺着毛孔渗入骨髓。
岁言抖若筛糠,但还是壮着胆子安慰他:“要真有,咱们戳破了这事儿,是助她,娘娘在天之灵不会为难我们的!”
鬼魂么,这世上当然是不存在的。但这暴雨之中飘荡的恨,却化作缓缓升起的水雾,紧紧地缠着知情者们的思绪,水草般将妄图上岸逃生的人拽下。
元煜坐到元清床前,出声唤他:“父皇,儿臣来看您了。”
元清本快睡着了,听见声音又睁开眼,见元令愁眉地坐在一边,方才入睡前她就在旁照顾,本就因病难深睡而痛苦不已,这下好不容易要入睡了,又被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元煜打搅:“啧……你很闲吗?”
元煜还没意识到自己被人摆了一道,牛头不对马嘴地解释:“儿臣谨遵父皇母妃教诲,每日都与太傅刻苦求学,今日实在是放心不下您才来看您的。”
元清:“朕还没死呢,你没事干别老跑来朕这说些有的没的,令儿,带你皇弟回去休息吧,不必在这候着了。”
“父皇,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只是想……”元煜还要解释,就被元清一呵:“朕让你出去,听不懂吗?咳咳咳……!”
元清一看到元煜就烦,根本不想听他的解释,元令见状立马拉着他出去,轻声道:“煜儿,父皇病着难免说些不中听的话,你若记惦、实在放心不下,等过些日子他气消了挑个好时候再来吧。”
这一番苦口婆心的话更让元煜泪意横生:“皇姐好意煜儿怎会不懂,只怕父皇不是因煜儿愚钝才心生厌恶,而是煜儿生来就不得他喜欢!”
他言罢就赌气跑走,跟随的太监忙不迭打伞在后头追,元令望着那道在滂沱大雨中渐渐消失的身影,想笑又觉没甚意思,抖抖肩膀唤婢女撑伞,旋身向翊坤宫去。
罢了,且看他没娘的份上,今日就不追着继续说刺人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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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第六卷开始啦
后面两章插叙皇宫过往,完了就回主线,世界线终于要收束了hhh
镜月和阿浔变回正常人了,那不正常的就另有其人
第116章 兰香误,雨莲天
景昭十年, 五月末。
五月热毒,湘州漫雨连天,夏风骤起,唰唰拍打千里荷塘, 水色天光中, 一斗笠女子撑船顺流, 娉婷而立,时不时侧身同舟中人笑语, 采下朵朵莲蓬放进竹筐。
海信安摇着船, 远远终于看见有人,忙加快速度向她驶去,那臂膀挥得好像要飞起来,那女子觉察到水流异动, 向前一望,就看见个人正扑腾扑腾地向她而来, 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位大哥, 你方向错啦, 大下雨的逆流小心翻船哩!”
“姑娘!我家少爷想撑船去白蛇寺才逆了流,没曾想突逢大雨迷了路, 他又忽然病了, 您知道最近的医馆在哪么?”海信安扯着嗓子喊,唯恐她听不见。
斗笠女子闻言撑船向他靠近, 临近时将船蒿狠狠向河底一插,固定住船身:“我和我娘就是大夫,你们要不嫌弃,我们给你家少爷瞧瞧?”
海信安本愁眉叹气,被雨淋得全身湿透, 听见她这么说顿时展颜:“多谢姑娘大恩,银子绝不成问题。”
“娘,我去一去,马上回来。”女子灵活地跳到他们船上,倾身进入船内,方掀开帘子,浓重的药味就扑鼻而来,她摘下斗笠,才看清那人面色苍白,蹙眉蜷身,似乎痛得厉害,“公子,我是沿路遇上的大夫,你伸手让我把个脉。”
元清意识模糊,颤颤地露出半段手腕,另一只手还捂着心口,分明是该锦衣玉食的君王,手腕却如柴骨般骇人,女子取出帕子盖上,隔着搭了一会儿,对外头道:“大哥,这位公子可是天生就有心疾?”
海信安:“……正是,姑娘可有医治之法?”
“我且先扎他郄门、间使缓痛,待上岸再抓药服用。”女子娴熟地取出银针扎入他皮肉,果不其然,不多时元清双眉渐舒,咳咳了几声,虚弱地呼吸起来,女子探他鼻息尚稳,心知他已脱离危险,正欲起身回船时,却被元清没被扎针的手蓦地抓住手腕,“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元清疲惫地睁开眼,并看不清她面容:“……钱在我腰上系的袋子里,多少自己拿 。”
言罢手就又掉了下去,女子松了口气:“待我取了药给你再付钱也不迟,公子好生休息吧。”
她戴上斗笠起身离去,灰蒙蒙的视线中,元清看不清她面容,亦看不清那道几乎要与天光水色相融的倩影,唯一阵很轻很淡的兰香久久萦绕在指尖,如何也挥不去。
斗笠女子是湘州姑娘,通水性,熟悉路,很快就带着二人摇船到了岸边,海信安连忙去背元清下来。
随斗笠女子一道下船的还有一位身形较高的妇人,瞧见他背人还得撑伞,生怕淋着主子的样子,上前将自己的伞分他一半,二人并行于砖石路,她见海信安沉默寡言,率先出言:“你们二人是外地来的?如何称呼?”
海信安颔首,低头看着路:“我姓海,你叫我阿海就好了,少爷姓金,自幼体弱,不曾出过远门,这些年身子好些了,就爱游山玩水,家里人放心不下,就让我跟着一起,方便照顾。”
“体弱之人忽然换了地方,难免会旧病复发,这倒是你们考虑不周了。”妇人望了眼灰白的天空,“看这样子雨停最快也得明日了,你们在我家的医馆抓了药吃,歇个一天再走吧,大雨天赶路,你家公子恐怕吃不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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