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故枉死。无故枉死。


    自他踏入边北起,杀孽便如疾风狂沙,将他裹挟、凌迟。那双断了骨的手好似沾染了无法清洗的血污,时时刻刻晃动着那日的血肉模糊。以及那个可怖得真实的梦。


    时间将沉默拉得很长,横亘于玉京与安州之间。许久,林浔终于抬起头,双目颤抖:“如今我被通缉,该如何现身救他们?”


    江寻鹤见他松口,方展颜道:“被缉拿囚禁的民兵都被扣押在朝廷军营西边,除了秦辞和楚青梁,没人有资格放走他们,我瞧你与秦辞相貌相似……”


    他意有所指地瞧了眼林浔,却听见一声极轻的笑,不知是高兴还是自嘲:“你要我假扮他?但除非一辈子不换回来,那些无辜的人还是难逃一死。”


    江寻鹤:“所以秦辞必须死。”


    林浔心口一绞,这些天他一直时不时心口作痛,一时分不清是因为对方的话还是身体实在承受不住负荷:“……他是我娘的亲儿子,若无天大的冤仇,我不会杀他。”


    江寻鹤伸手将他扶到椅子上,边开药边道:“他亲手杀了你义母,甚至砍下她和你义父的头颅,美名其曰大义灭亲,待他回京,你爹娘的头就会被高悬在玉京城门,于你而言,这算不算天大的冤仇?”


    那个逼真的梦里,秦辞弯弓搭箭,毫不犹豫地射杀了宋和见,是偏见吗?从梦中惊醒时,林浔觉得自己太过恶毒,竟会梦到娘被亲儿子射杀这种讽刺到可以称之为报复的情境。


    然而如今却告诉他这些都是真的。


    鸣几山上,寒镜月侧着脸笑问他会不会报仇,那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不知道?纵有千般愁苦愤懑,他也不知该向谁倾诉,说到底,这是他自己的仇,又怎么忍心让其他无辜之人为私仇赴死?


    杀了他。取代他。这是能将所有危难降到最低的策略。


    江寻鹤见他一言不发,放缓了语气:“我一生悬壶济世,委实不忍那些我拼命从阎王那救下的人最后却被人间的阎王带走,我想你既然愿意回来,定不是甘愿咽下仇恨苟且偷生之辈,你就算不为那些百姓,也就当是为你死去的义父义母报仇吧。”


    “我们要以什么方式潜入军营。”林浔微微倾身,好让自己心口的灼痛稍稍轻些。


    江寻鹤松了口气:“我在安州颇有些名气,他在围杀一战中手臂受损,军中有人举荐我为他诊治,你就充当我的助手随我一同前往,届时我自有办法,这些天你先在我这养伤吧。”


    江寻鹤把医馆楼上空置的房间腾给他住,虽然小了些,但布置得舒服简单,该高兴的,至少碰见了一个愿意帮自己的人,还能养伤,该高兴的。


    尽管一遍又一遍地这么告诉自己,但在水杏医馆养伤的七天,林浔始终怅然,雨水顺着风从练州飘来安州,淅淅沥沥的雨模糊了天空,漫天青色中,一位白衣高挑的少年背着一筐药材从雨中走来,脱下斗笠甩了他一身水:“小哥,你怎么又在发呆啊?”


    他是江寻鹤的养子江白漪,据江寻鹤所言,他的妻子十多年前因病逝世,他只身一人颇为寂寞,就收养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作伴。林浔一时惘然,这天下竟有神医也治不好的病吗?


    “喂,小哥,小哥?”江白漪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林浔回过神:“啊……江大夫出去了,正好没病人来,我就休息会儿。”


    在这养伤的几天,他不好意思吃白饭,偶尔也会帮忙照看一下病人,江白漪见他终于说话,嘴巴更加叭叭个不停:“你休息的时候是只会发呆么?让我猜猜,你是不是在想谁?”


    林浔很轻地应了声,起身抱走他背回来的药筐放到后面。


    江白漪见状哼了声,绕到了他身前:“自从你来了我家,我就没见你说过几句话,小哥,你以前也这么不爱说话吗?”


    林浔没有抬头:“还好。”


    江白漪:“和熟人也不说?”


    林浔:“说。”


    江白漪:“你早晚要和我处成熟人的,我好不容易多个伴,你陪我说几句呗。”


    林浔顿了顿,呆呆地抬起头:“恐怕我不会陪你很久。”


    江白漪眨了眨眼睛:“你只是和我爹去救人,又不是死了不回来了,就算你真的不会久留,江湖上多个朋友也很好啊?”


    成为那个人和死了又有区别呢?至于朋友,除了小时候的张换,就只剩下镜月……如果我注定留不住你们的话,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认识。


    江白漪又叽叽喳喳说了很多话,林浔只能牵强地陪笑,大概这位小他三岁的少年天生就见不得旁人愁眉苦脸,就算是患了不解之症的病人见了他,也得被他逗出笑来。


    养伤的第七天,林浔的手勉强能够拿起武器,时间紧迫,他和江寻鹤商议完对策后,就急匆匆前往营帐,临行前江白漪笑他们:“爹,救人不为己的事你干的还少么?怎么也学着小哥苦脸相了?”


    “你哪只眼睛看见你爹我苦脸了?好好看店,回来对账少了一文钱你都别想跑。”江寻鹤嗔笑了几句,交代完几句店里的事就和林浔匆匆离开。


    前往安州的军队由楚青梁率领,秦辞在朝中官居监察司右统领,被元清特意以军师身份派去随军,因不知名的缘故在军中地位颇高,连主将也得敬他三分。


    军营驻扎在安州南部,四周士兵布防,此时临近仲春,沉重的湿气弥漫了整个安州。


    江寻鹤不愧神医,虽不知他师承哪家,却能让林浔在七日内养伤到勉强能使用武器,不至于手无寸铁。


    他以面上有伤为由带着帷帽,随江寻鹤一道前往秦辞所在的营帐,还未靠近就听见里头的争吵。


    “楚将军要是觉得这有失仁德,不妨先行一步回京,秦某绝不让你担一分责。”


    “秦统领说得好听,怕是我走一步你就要上书皇上给我安个莫须有的罪名吧?”


    “绝无此意,但那些民兵我是绝不会放的,毕竟楚将军的人到现在都没找到那两个罪臣余孽,谁能保证他们不会东山再起?”


    “秦统领的意思是我无能了?”


    楚青梁一拳砸在桌上,震得周围的下属皆不迭上前劝阻:“将军歇歇气!歇歇气!”


    楚青梁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歇气?你让我怎么歇?秦辞你他爹的有没有良心?那帮民兵你抓了就抓了,罚了便罚了,你押上京是要做给谁看?怎么的你提着你老娘的头上去还不够你仕途大顺吗?!”


    秦辞双眉微颤:“楚将军,我的家事还轮不到你来管。更何况,提头上京是皇上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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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白漪登场,也是后期戏份比较重要的配角


    第82章 杀杀杀杀杀


    他话音刚落, 帐布就被林浔唰地掀开,江寻鹤死死抓着他的手,歉笑道:“秦统领,上次的药草民已经配出来了, 怕耽搁了您的伤情, 才打扰了。”


    “你就等着遭报应吧!”楚青梁冷哼, 甩身离去,秦辞不理会他的怒火, 目光很快看到了他身后的林浔:“他是谁?为什么蒙着脸?”


    江寻鹤:“这位是我医馆里的帮手白水, 这几天天气不好长了疮,恶心得很,他之前就这样,怕脏了您的眼才遮住的, 今天这疗程我一个人应付不了,就让他来打个下手。”


    换做平时, 秦辞倒不至于这么轻信, 可如今他手臂上的伤已恶化到了不得已的地步, 稍稍一碰就痛得冷汗淋漓,带来的大夫怎么也找不到治好的办法, 放眼整个安州更是除了江寻鹤没人敢医, 玉京自然也有能治的名医,但那腐烂的伤口显然没法撑到回去的时候。


    秦辞向心腹孔飞使了个眼色, 对方识相地和其他人一起退出营帐,江寻鹤将药箱放在桌上打开,剪刀剪断他右臂上的绷带,一股恶臭混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烂肉混着草木灰明晃晃地亮在眼前。


    林浔嫌恶地扭过头, 营帐里陈设繁复,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具外还有一摞摞华美的衣饰,好似不是来公务而来是出游的。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听雪”身上,那把雪白的长剑被高高挂在墙上,如他婚宴时那天一样,好似从始至终都是他秦辞的所有物。


    恶心。真恶心。“你的助手就这么干站着?”秦辞冷不丁瞥向他,四目相视间,林浔竭力控制内心想一剪子捅死他的冲动,努力挤出一个和往日不同的声线:“我学艺不精,师父没有指示,不敢妄动。”


    江寻鹤用力挤出他手臂上的脓血,秦辞吃痛地呻吟了声:“江大夫,你能保证没有后遗症的对吧?”


    “统领受流矢中伤,灼烧腐烂属实正常,箭镞入骨,若能静养三月,辅以药物,往后弯弓搭箭亦非难事。”江寻鹤细细为他清理伤口,一点一点刮下烂肉,“白水,你去把药倒出来,蘸药匙上。”


    林浔应声将那只小白瓷瓶打开,灰棕色的黏稠膏药中似乎还透着几分腥味,他将那灰棕色的药膏卷上药匙,秦辞恶臭的伤口很快盖过了药膏的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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