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翊颔首:“这些天苦了你们了,此番我备了马车先送你们回去,劳烦你照顾阿浔了,我和和见稍后就到。”
寒镜月微微蹙眉:“哥,你是不是还有事情瞒着我们?”
傅翊平静地看着她:“边北的事平稳落地,还能有什么事?”
寒镜月:“你和嫂子把我和林浔骗来被俘,为的就是拿我们做理由,好让征用民兵一事不会被有心人拿去诋毁做文章,可这事你们完全不必瞒我们,让我们早做准备有什么不好的?”
傅翊:“阿浔不会同意的。”
寒镜月一噎,傅翊继续道:“我猜此番他任由曾裘壬对他欺辱殴打,亦是因为炸城墙那件事吧?可尽管如此他也无法让自己的心好受一点,更何况是他在知道边北的百姓不愿战乱的情况下让他接受以身入局去骗他们参军呢?”
寒镜月不敢去看一旁躺着的林浔,害怕他因疼痛紧蹙的眉,害怕他颤抖的手指,害怕他残留着血与淤青的惨白的脸,更害怕他忽然睁开眼,郁郁不欢地一言不发,他素来眼泪比话先出现。
“他其实是害怕又被丢掉吧?”寒镜月闷闷地低下头趴在腿上,“我会带他走的,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连我也要瞒?”
傅翊:“你如今和他那般关系,教我们怎么信你不会说漏嘴?”
寒镜月抿唇:“胡闹。”
“不论你怎么说都行,等天亮就带阿浔上车先走吧,此处医疗不便,别误了他的伤势。”傅翊叹了口气,默默去了外头,天边灰蒙蒙地泛着白,寒镜月困意全无,闷闷的心想要起身去外头透透气,被林浔握着的手却一紧。
她无措地转过身,林浔神情痛苦地抽搐着,寒镜月探了探他的额头,许是因为伤口感染才发起高烧,神志不清地不知在说什么。
“我……我不……我不是………”
不是什么?寒镜月胡乱猜着,找来清水为他擦汗,杂乱的思绪牵扯着记忆,她恍然想起那时在胜州,林浔似乎也是这么帮自己擦汗的。
悬在额上的手不觉一顿,林浔缓缓睁开眼,迷离的瞳孔在看清她的一刻忽然清晰,他颤颤地抬起手,有气无力地握住了寒镜月的手腕:“镜月……”
他虚弱地笑了笑,寒镜月松了口气,将他的手放下:“医师叫你别乱动,你这几个月都得躺着,不然以后就等着疼死吧。”
林浔轻笑:“也没见你对自己的身体那么在意过……”
“笑什么笑。”寒镜月嗔他,“天亮了就动身回京,路上颠簸有你难受的。”
林浔试图动动身子,却被疼得全身一颤,见自己确实起身无望才悻悻地撇过头:“边北的事没那么快解决好吧?难道阿见姐姐和义父要我们先走一步?”
寒镜月点了点头:“你待在这不方便,就让我带你先回去。”
林浔垂眸:“给你们添麻烦了。”
“……为什么老要说这些,在你眼里你自己就这么没用吗?”寒镜月掰着手指没有看他,“现在说得那么委屈,上赶着去送死的时候倒是爽快。”
林浔一愣:“我没有委屈啊……”
寒镜月顿了顿,连忙找补:“我和你说不清楚。”
“哦……”林浔小心翼翼地勾着她的手指,“我头疼。”
寒镜月:“那是因为你发热,我已经给你喂了药,实在难受的话再睡会儿,等会儿我抱你上车。”
“嗯……”林浔失落地闭上眼,默默撇过了脸。
寒镜月心中一钝,将他扶起枕在自己腿上:“别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了,我帮你揉揉行了吧?”
林浔咧唇一笑:“谢谢镜月。”
谢也没用。寒镜月在心里愤愤骂着,林浔绝对是故意的,绝对!就是为了骗我心软,下次就算他哭成泪人了我也不会管他的!
她虽在心里骂着,手却力道正好地帮林浔揉着太阳穴,林浔晕乎乎地躺在她的腿上,忽然道:“镜月,我刚才梦见你了。”
寒镜月一怔:“梦见我什么了?”
他梦见自己一直在跑,一直在跑,身后尖叫的魂灵却越来越快,眩晕的耳鸣几乎把他扯碎成肉沫,而他倒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天边昏红,周围硝烟四起,包围着他的面目狰狞的死尸蠕动着上前,和那些魂灵一起撕咬啃食他的肉身,尖叫着听不清的语言,随之而来的灼烧和酸痛连带着把他的视线也腐蚀殆尽,无论他怎么挣扎和哭喊也无济于事。
而就在此时,寒镜月提着剑信步走来,一剑劈碎了那些不可名状的恐惧,林浔怔怔地看着她冰冷的目光,想要伸手抓住她,她却毅然决然的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浔道不清此刻的心悸是出于虚弱还是不安,他如梦境时那样怔怔地望着她,到了嘴边的话最后又被咽了回去:“不告诉你。”
寒镜月移开眼睛:“虽然做梦这种事完全是你自己的事,但告诉我梦到了我却不告诉我到底梦见了什么算什么意思?”
林浔不觉贴近了她:“我梦见很多人要把我吃光,怎么也逃不掉,然后你就来了,把他们都赶走了,可当我想抓住你,你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可心头的惴惴却并不因此消散,寒镜月别扭地俯身,四目相望间林浔率先躲开了视线,却被她环手抱住:“……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在你眼里我就是个会随便把你丢下不管的人吗?”
她几近怨怼的语气于林浔而言却胜过任何情话,他试图抬起头,却被疼得又掉了回去,寒镜月掐住他的下颚,报复似的吻了上去。
林浔醺红的两颊不知是烧的还是羞的,绵长刺痛的吻几乎要他情迷意乱,以至最后他一句辩驳或道歉的话都说不出口。
寒镜月松开手,营帐的缝隙之中不知何时落进一道白光,她起身掀开帐布,辽阔的天空已彻底明亮,外头傅翊已为他们备好了马车,她娴熟地将林浔抱起,他小声“啊”了一下,寒镜月:“怎么了?”
林浔蹙眉:“你突然抱我吓我一跳……还好意思问。”
寒镜月翻了个白眼,把他抱到车上躺下,临行前傅翊长叹了一口气:“此行遥远,勿念勿挂。”
寒镜月:“这回你和嫂嫂害惨了我们,我们不记恨你们两个就不错了。”
傅翊失笑,少见地没再拉着她多说什么,晨雾中的慨叹很快消散于风中,寒镜月一宿没休息好,头也跟着隐隐作痛,和林浔一道躺在马车内的垫子上歇息。
踏着初起的晨光,马车一颠一颠地向南驶去,傅翊若有所失地望着马车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不觉湿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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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林浔:妹儿疼俺,妹儿你真好
镜月:切(嘴硬傲娇中)
第78章 要是成亲了
练州忽然下雨了。
“这么大的雨在练州倒是稀奇, 你觉得它会下多久?”宋和见问姜慎。
姜慎看向窗外,风吹歪了张张雨布,急促的雨珠劈里啪啦成群结队地砸在窗上,上一滴圆痕还没看清, 就又被紧随其后的雨水泼平。
姜慎:“练州的雨能撑过一天也算不错了。”
宋和见:“天降异象, 实为助也。”
这些天姜慎和姜孟一直与宋和见待在一起, 宋和见对于另外三人抛给她的两姐妹并不讨厌,甚至有些喜欢姜慎, 因着她机灵, 要她帮忙做什么事也勤快伶俐,正好此行没有带上茯苓,就让她暂且给自己帮忙。
姜慎觉察了她的心思,关切道:“夫人这些天一直都在忙着里里外外的事, 如今将军在前线打了胜仗,您也该好好休息一下。”
宋和见端着药碗的手轻轻晃着:“如何能歇息呢?现今的事才做到一半, 没有休息的道理。”
姜慎隐隐感到一阵不安:“夫人, 寒校尉她们……还会回来吗?”
宋和见瞥向她:“你想见镜月?”
姜慎点了点头:“寒校尉答应我如果她回来了就收我为徒。”
“恐怕是不会经过这里了。”宋和见抿了口药, “不过既然是她答应你的事,明日我命人送你和你妹妹去追上她吧, 不必忧心了, 你先下去吧。”
姜慎一下就笑了,高高兴兴地跑走。
宋和见举起药碗一饮而尽, 口中的苦涩却压不住心中的郁闷,窗外的雨又大又急,噼里啪啦地打在她的心上,寸寸地痛,她一时不知那令她冷汗淋漓的心悸是因为对死的恐惧, 还是对谁的愧疚。
临行前的准备持续了很多天,待到傅翊从庆州回来,宋和见已将练州剩下的事宜解决完毕,不日就能启程回京,来时浩浩荡荡的人马所剩无多,少见地没有胜利之后的兴奋。
“他们两个已经安排好了吧?”尽管宋和见已虚弱得站不稳脚,面上却还是欣欣笑着。
傅翊上前扶住她,接过她手里的伞:“放心吧,已经启程向湘州的方向去了。”
宋和见向前一步,却被雨水溅了一脚,一个踉跄险些摔过去,傅翊连忙环住她将她抱上马车:“练州竟会下这么大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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