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说着就控制不住地开始呜咽,泪水混着妆油将她的脸糊得更加可怖,宛如水里爬出来的索命的鬼般骇人:“后来他的朋友告诉了我真相,可是那又怎样呢?容若你们不出宫,我一辈子都不可能替他报仇,我甚至连他的尸体都找不到!我们兄妹从小相依为命,他是我唯一的亲人啊……现在你主动送到我眼前来,你让我怎么可能不杀你?!”


    尽管银萝被擒着无法动弹,但她怨毒的目光弯刀似的将元令全身上下凌迟百遍。


    元令不自觉咬紧了唇:“杀你哥哥的是那群太监,与我何干?我又不知换了他会害死他。”


    “你们都该死!如果让我知道那几个太监究竟是谁,我也会向他们报仇!”银萝嘶哑的怒吼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你别以为他们有罪,你就能给你自己开脱!你们都一样,都是一群高高在上的、一句话就能杀了我们的人,你有什么资格给自己开脱?”


    元令似乎是心虚了般又后退了半步:“此事我确有些理亏,不如这样,我替你查清真凶将他们绳之以法,你我恩怨两消,如何?”


    银萝微微眯起眼睛:“你在打发乞丐吗?你救了我,也可以帮我,那对你来说都是动动嘴皮子的事,你再怎么给我施舍恩情,我也不会忘了你的罪原谅我们的仇。”


    “那你想怎么样?帮你也不愿,不帮也不愿?”元令实在是没法理解银萝莫名其妙的执念,“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叫她杀了你?”


    银萝半吊的眼睛冷冷地在她身上扫着:“我这辈子失了唯一的亲人,又摊上季初明那个死不要脸的东西,唯一高兴的事就是唱戏,可往后我连唱戏的机会都不会有了,我还活着做什么呢?”


    她全身又是一震,这一下几乎使劲了她全身的力气,但奈何她终究只是个不曾习武的普通人,不敌几人的力气,最后失了神智般瘫软在地,水鬼般哭嚎着。


    元煜被她吓得不轻,缩在宋应璃怀里:“小姨,那个人是不是坏人啊?”


    宋应璃望着银萝的目光闪过一丝不忍,只得抱着元煜轻轻拍他的背:“煜儿莫要担心,小姨在不会有人伤你的。”


    元煜却还是不安:“那皇姐会受伤吗?”


    “不会的,不会的,寒姐姐武功高强,洛筠和林公子也都非等闲之辈,不会让公主殿下有事的。”她虽这么说着,目光却始终不离那边。


    苏洛筠沉眉不语,寒镜月等了许久才道:“殿下想好要怎么处置了吗?”


    元令无措地跺着脚,最后指着银萝:“你想给你哥哥报仇是吧?可惜你没那个本事,我要把你扔去乱葬岗,你就在那慢慢找你哥的尸体、等他的鬼魂来见你吧!”


    银萝没有回答,趴在地上,死了一般。


    “行刺一事确实大逆不道,但扔去乱葬岗又是何必?此处人多眼杂,只怕有损殿下德名,不如……”林浔终是不忍还欲再劝,却被元令拽住受伤的右手,硬生生拉到与她平视的高度,紧随而来的一记耳光被寒镜月及时掐断:“好、好,我倒看看有没有人敢同你们一样!要是……”


    苏洛筠打断她:“殿下,官府的人来了。”


    不多时,前去报官的人已经带着官府的人来,将银萝和柴房里的季初明拖了出来,季初明看见她便道:“说多少遍别惦记你那死哥了,怎么就那么蠢呢?”


    “不用你管,去死!你们都去死!”


    银萝撕扯着季初明的衣服,拼了命地咬他下巴、肩膀、手臂,吓得季初明赶紧逃到官兵那边:“疯子!疯子!”


    胡乱轰着的闹剧在被官兵抓下后终于落幕,梨园里一片狼藉,原先的观众看到前头打得不可开交,看台上戏的心没了,但看台下戏的心却高兴得很,见官兵抓人走了,台上台下都演不成了,纷纷四散离去。


    管事的满脸堆笑地上前:“让几位看笑话了,这银萝素来就是个泼辣的,平日里也没少打骂我们这些下人,把她惹急了谁来都不好使,如有冒犯,殿下您尽管处置她!我们绝不包庇!”


    元令冷哼:“你们梨园净知道收些疯子,扰我出宫的兴致。”


    管事的大气不敢出:“殿下教训的是,是咱家没管好他们,掌咱家的嘴!”


    他说着就一个劲儿地扇自己巴掌,扇了十个才停下,元令抬眉:“我让你停了吗?”


    管事的忙又扇起来,扇得更重更快,整张脸都被扇肿起来,牛肉似的,元令才噗嗤一下笑出声:“罢了罢了,今日不同你们这群人计较了,这《关山月》哪有台下的狗男女精彩,也算是让我看高兴了,赏银子。”


    她跑上戏台,挥挥手将钱袋里的银子洒花似的向那些戏子和杂役丢去,众人连忙跪下去捡,边捡边磕头:“谢公主!谢公主!”


    第45章 有情不能言


    元令撒完银子, 才心满意足地走下台,挑衅似的意有所指道:“他们谢我都来不及,怎敢妄议我的德名?”


    林浔握拳不语,被寒镜月冷眼拦下, 元令方满意地对剩下的人道:“我累了, 你们把我和煜儿送到静山寺就各回各家去吧, 今日你们陪行我很满意,我会去和父皇给你们讨赏的。”


    苏洛筠深吸了口气, 摆出一个得体的笑:“谢殿下恩典, 殿下高兴就是我们高兴。”


    她主动上前牵过元令,向后面的几人使了个眼色,寒镜月抓住林浔的左手,宋应璃抱着元煜跟上。


    几人一路不再闲言, 匆匆向静山寺赶,元令见她们都心照不宣的沉默, 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疯子不该被关起来吗?”


    苏洛筠歉笑:“殿下所言极是, 她确疯癫,再待在梨园也只怕更受人指摘。”


    “还是你说话中听, 不像某个人。”元令不满地乜了林浔一眼, 林浔撇过头不去看她。


    去静山寺的路并不远,宋应璃却觉得走了很久, 天边的云彩渐渐染上金色,元煜在她怀里酣睡着,大概一觉醒来就会忘了今天的这些事。


    终于,几人在静山寺前停下,元煜迷迷糊糊地被元令叫醒, 海公公不知何时从人群中现出身影,向几人作揖:“今日有劳各位了。”


    苏洛筠:“哪里的话。”


    海公公带着两个孩子向寺内去,苏洛筠微笑着看三人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笑容倏地冷下:“素闻宸妃娘娘温柔心善,养出的女儿竟这般精明狠毒。”


    寒镜月:“孩子不像娘就像爹,她现在虽对太子颇为关心,但往后的事谁又说得清楚。”


    “公主此举太过了,银萝姑娘虽有错但罪不至此,可她毕竟是皇上的掌上明珠,我们劝阻也只会被她怨恨报复。”宋应璃看向来时的路,“莫要在这多说了,皇上和宸妃在静山寺里,此处指不定会有耳目。不聊这些,晚上吃什么好?”


    四人沿着来时的路向回走,苏洛筠边走边道:“西瑞街有家张氏胡食肆你们吃过吗?那家菜香得很。”


    寒镜月转向林浔:“我之前和哥哥去过,你好像没跟来。”


    林浔回过神:“啊……那就去尝尝吧,吃完你们先玩,我手有点疼先回去了。”


    宋应璃关切道:“那海公公是宫里四大太监之一,据说曾经有刺客袭君直接被他一掌毙命,林公子挨了他一击定伤得不轻,反正公主她们已经走了,你还是先行一步去看看吧。”


    林浔下意识想摆手,却被痛了一下,尴尬地笑了:“不必不必,都出来了哪有不一起吃饭的道理,我没事、没事。”


    “你左手会夹筷子吗就吃,赶紧回家去求人喂你吧。”去西瑞街正好会经过将军府,寒镜月拉着他把他送到家门口,借机耳语,“晚些回来再聊公主的事,别多想,先去找药治手,我不会太晚回来的。”


    林浔被她推进门内,本想再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转身去找府医,却左右寻不见人影,拉住进出的长工问:“玉大夫和赵大夫呢?怎么两个人都不见了。”


    长工欲言又止,支吾了好久才道:“少爷,俺也不知道,俺还有活呢先不打扰了哈。”


    言罢就匆匆跑走了,林浔又想叫住侍女询问,侍女也是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隐隐之间的不安缠着受了伤的手臂,他鬼使神差地向清平院的方向去。


    清平院素来安静,他顺着小路从后面绕过去,院子里空无一人,房内却有几个人影,林浔放轻脚步,在宋和见房门前停下。


    本想叩门的手犹豫了许久还是放下,默默听着里头的声音。


    “夫人身子孱弱,再服原来那方猛药恐怕反而受不住,除了慢医别无他法。”


    赵兴林的话却引得玉芹良不满:“都依你说的慢医,那得医到什么时候?只需将原来那副药改一改就好了。”


    赵兴林冷言:“那让老爷和夫人做决断吧,反正你说的我是断断不认同的。”


    宋和见叹了口气:“还是听赵大夫的吧,反正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退下吧。”


    屏退了两人,她对傅翊道:“胜州的事我想了许久,届时堂前对峙免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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