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聿瞥了他一样,没说话。


    他一把抱住沈芃芃,走到亭边,一众龙骧卫鱼贯现身。


    十二把黄伞霎时连成一条直线,直通马车。


    李知聿从伞下走到马车旁,身边人立刻替他掀开车帘。


    亭外连绵不绝的雨声骤歇,湖上的涟漪也消失不见了,只静静躺着几片桂花瓣。四周瞬间只响着车轮碾地的声音。  。


    柔软洁白的貂皮将马车内部裹得严严实实,银质香薰炉散发着冷香,透着几分沉敛气度,尽显天家威仪。


    殿下与十二卫失散多日,负责打扫马车的十二卫却不敢懈怠,足以见殿下对出行器物的要求严苛。


    就连郡主殿下都没敢坐他的座驾,生怕弄脏了他的马车,被他训斥。


    可如今他竟然让浑身滴着泥水的人,躺在了洁白的榻上!


    甚至直接占了全部的榻!


    小六子看了眼毛毯上的泥印子,又看了眼背对着他的殿下,正静静望着榻上女郎的睡眼,不敢再细想。


    他正老老实实地驾着马车,过了会儿忽然感到身后帘风一扫。


    扭头一看,竟是殿下坐到了他身边。


    “您怎么出来了!雨大,会溅到您,您还是进车里去吧!”


    “不必。”


    少年端坐着,下颌微微扬起,不同于往日隔帘窥见的慵慢姿态,他挺直了脊背,宛若沉默的山。


    其实马车檐顶设计得十分阔大,根本不会让殿下被雨淋湿。只是马儿疾驰难免会带起雨水。而殿下又极厌雨,往日身上被污雨溅到,衣裳当即便不要了,澡也要洗上三次。


    偏偏今日因沈姑娘之故,竟然舍了香车,“陪”他当起了马夫。


    小六子忍不住开口道:“殿下之前不是觉得沈姑娘行事古怪,恐是暗探么。为何今日主动向她坦白,这样岂不是容易暴露?”


    “一个谎需要用上百个谎言去圆。


    麻烦。”


    小六子驾车的手紧了紧。


    那殿下之前就不怕麻烦了么?


    这话他不敢说,只问起另一件事:“那等沈姑娘醒了,我们该如何解释?”


    李知聿的声音自马车内传出来:“你们都是我的侍从,功夫不错,一路寻我的踪迹而来,将我从恶人手上救下。她此前误会你是刺客之事只是个误会,解开便好了。”


    小六子懂了。


    这是避重就轻,只解释他们的“身份”。


    “那沈姑娘之后该如何安排?”


    “先将她送去医馆诊治。届时遣十二去看着她,等她病好了就让十二送她回去。”


    十二是龙骧十二卫中最沉闷的一名暗卫,行事却十分周到,让他安全将沈姑娘送回家,他必定说到做到。


    小六子应了声好。


    这几日总觉得殿下情绪变幻莫测,时雨时晴。


    方才他的脸色比天色还要阴沉,过了会儿又突然放晴,现下又比臭得像石头,还时不时回头看那帘子。


    莫非是嫌木头坐的不如软毯舒服?  。


    医馆。


    门内,大夫絮叨着:


    “这位公子,姑娘之前本就寒气入体,尚未完全痊愈,如今又淋了几日雨,故而发了热。”


    李知聿沉着脸道:“如何才能使她不留病根?”


    “我这不过是家小医馆,药材不齐全,若是公子能寻到上佳的人参,好生照料之后定能不留病根。”


    李知聿:“一百年的,药效是否会更好?”


    “这是自然。不过一百年的人参颇为珍稀,有市无价,据说早些年刺史大人花重金求药都未曾求来。


    公子只需尽力找寻,若是实在未能寻到,我便为女郎施几日针灸,想来也能让她恢复得快些...“说罢,大夫便提着药箱往外走。


    等他的身影看不见了,李知聿才缓缓转过身子。


    “去把我们此行携带的那盒拿去给大夫。”


    一旁的小六子僵在原地,压低声音急道:


    “殿下,那可是陛下赠给您的贡品,咱们出行不便,只带了这么一盒。若是给了她,日后若您遇到什么急事...”


    李知聿睨他一眼,淡声道:


    “能出什么事?”


    第28章


    次日清早, 大夫给昏迷的女郎灌了药,叮嘱李知聿几句便走了。


    女郎喝了药,睡的不太安稳, 像是缺了什么似的。


    嘴巴喃喃道:“荷包、荷包给...”


    说的十分含糊。


    李知聿只听清了“荷包”二字。


    一股力道压得他垂下眼眸, 只见自己的袖子倏地被她轻轻扯住,已生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贪财精。”


    他冷嗤一声,慢慢将她的手移开。


    病了都不忘自己的钱袋子。


    还是一如既往的爱财。


    至于她念叨着的荷包...  。


    “果然在这。”


    李知聿微微俯身, 捡起那粗布做的荷包。


    和他之前见到的那个小荷包不同,这个明显要要鼓囊囊的。


    很沉。


    里面装着的应当是银钱。


    她身上带这么多银钱做什么?


    这道念头只在他脑中短暂闪过。


    他捏着荷包欲下马车, 便看到了雪白榻上烙着的一粒灰点。


    应当是染上去的泥水。


    不知为何, 李知聿的脑中不可控地闪过方才窥见的一道画面。


    女郎被他放在榻上, 手臂垂在榻边。原本裹得严实的披风散落在地,露出一截圆润的手腕。


    白皙一片上,突兀地出现了一粒泥点。


    应当是策马之时溅到女郎手上的。


    那深浅颜色都与榻上的痕迹十分相像。


    李知聿迅速低眸看向自己的衣袖,果然在胸口发现一道浅浅的灰痕。


    他身子顿时一僵。


    好一会儿, 他才恢复了淡定的神色。


    下了马车后, 小六子不知从何处找来,跟在他身后道:


    “属下适才见毛毯上落了一块泥点, 待沈姑娘之事安排好了, 就去换一张毯子。”


    李知聿脚步一顿,拧眉看向小六子。


    他是那等吹毛求疵之人?


    “不必麻烦了。等入了云州,万不可再有这做派,以免误了事。”


    “是...”


    “你去寻一个女医或婢女,给她清洗一番。”


    “是!”


    小六子站在原地还想说什么。


    李知聿扫他一眼:“还有事?”


    “此前您还未与我等商议完赴任之事...十二卫如今已经赶到附近,可要召他们议事?”


    李知聿捏了捏手里的荷包,淡淡道:“不急,你先去把我交代的事情办了。”  。


    屋内。


    女郎的双手枕在脸颊下面, 眉头仍紧紧皱着,像是睡不安稳似的。


    李知聿让小六子去办事,自己则是进了屋子。


    他静静站在榻边,将荷包仍在她身边,轻声道:


    “荷包给你了。”


    女郎像是被这个词惊到了似的,手腕胡乱朝半空中挥动着,嘴巴还张张合合的,像是要说些什么。


    李知聿皱了下眉,微微靠上前去听。


    只听到她断断续续道:


    “荷包、荷包给你,放了孟三!”


    李知聿动作一顿,僵在了半空中。


    她竟想着用这些钱为他赎身么?是听说山匪掳走了他吧。


    李知聿手指一点点缩紧,看向手里的荷包。


    他几乎可以想象出女郎一点点往里面存钱的模样。


    这么一大袋,应是她全部的家当。


    烛火袅袅,照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忽明忽暗跳动的火光在玄色瞳孔中闪过。


    因着女郎的动作,她身上的被子微微往下滑了滑,李知聿替她捻了捻被角,忽然听到一声呢喃。


    极轻。


    仿佛不是质问,只是将疑惑道了出来。


    “为什么不带上我呢?难道我做的不好吗...”


    声音宛若幼兽的呜咽。


    令人不能忽视。


    李知聿的心,蓦地软了下来。


    原来她还不算太笨。


    只凭他的一句“他们都是我的人”,就推测出了他是将计就计离开的。


    一腔热血前来救他,却发现是自己自作多情,也察觉到了他根本不需要她相助的事实。


    他知道这样的滋味不好受。


    李知聿替她拢紧被子,盖住她的耳朵,压低声音随口驳道:


    “谁说你做得不好?”


    该罚。  。


    小六子动作很快,不出半日的功夫就找到了一个干活麻利的婢女。


    婢女很快替沈芃芃换好了衣裳,双手托着两件衣裳朝二人走来,一件是他的披风,一件是从沈芃芃身上换下来的。


    “大人,这两件衣裳可要奴婢拿去清洗一番?”


    “披风留下,她的衣服都扔了。”


    一旁的小六子瞪大眼道:“殿下莫不是说反了?”


    殿下以往脏掉的衣裳都是直接扔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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