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贯钱就三贯钱!我还另外给两位加五百钱,图个吉利!”


    …


    沈芃芃呆呆地捏着钱袋子,一路上时不时偷瞄李知聿。


    “你真的是陈家人?”


    难道男主还在陈家当过小厮?


    李知聿:“假的。”


    不过是以利诱之罢了。


    一介货郎,又怎会有机会知晓商贾富商的府中事?


    越是说的有理有据,真假参半,越是能令他信服。


    这么简单的道理,眼前这个村姑却是不会懂。


    “假的?”


    沈芃芃瞪大眼睛,将他拉到角落里,活像他做错什么天大的事情似的,“所以你都是骗他的?”


    李知聿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他还是头一次站在泥地里和小商贩讨价还价,简直是有辱身份。


    偏偏这野丫头还摆出一副不赞成的模样。


    李知聿声音冷下来:“是又如何。”


    沈芃芃眉头舒展开:“嘘,这事儿你知我知就好啦!可不能被人找了麻烦!”


    “陈家还找不了我的麻烦。”


    这下换沈芃芃面露狐疑,挠了挠脑袋道:


    “谁说我担心你?我是怕以后我被人找麻烦!”


    李知聿:“...”


    “诶——你突然走那么快做什么!”


    沈芃芃追上去问个不停。


    “你怎么知道陈家的事情呢?”


    “那个摊主居然被你耍的团团转!他怎会相信你的谎话呢?”


    “如果要我说,我都不会这么说呢!”


    女郎嘴巴不停,叽叽喳喳的,宛若小麻雀围在了耳边。


    李知聿脚步一顿,脸上还带着淡淡的不愉。


    “你想劝我以后不这么做?”


    “不是呀,我是觉得你好厉害!刚刚你给我们赚了两贯钱呢!”


    女郎仰着脑袋,一眨不眨地看向他。


    琥珀色的瞳仁清凌凌的。


    汀膏湛碧,莹洁如玉。


    被她这般盯着,李知聿心里那股无名火蹭的一下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费解。


    这样的一双眼睛,不该出现在探子身上的。


    “诶诶,等等我呀!你能教我如何还价吗?以后我买什么东西,就能省去不少银钱了。”女郎的声音仍紧紧缠着。


    李知聿抬腿往前走。


    想必任何一个知趣的人见了他的冷淡与忽视,都提不起说话的兴致了。


    他一个人埋头走了十几步,那女郎果真没再念叨。


    李知聿松了口气,本以为她已经放弃了。


    冷不丁的,又一道压低的絮语传入耳中。


    “教教我吧教教我吧教教我吧…”声音虽小,攻击力却不低。


    莫非是觉得如此念叨,能改变他的心意?


    她以为他是庙里的菩萨么。


    李知聿停下脚步。


    沈芃芃赶紧凑上来:“怎么样?教我吗?”


    李知聿睨了她一眼,轻轻吐出一句:“聒噪。”


    第7章


    出门前,沈芃芃将银钱一分为三,里三层外三层地用麻布裹着,一个塞进了胸口,一个塞到腰间,一个塞进脚后跟。


    她走的不快不慢,一旦碰上车马和行人,便小心避让了,生怕自己的钱袋子被顺走了。


    “除了订婚书,还得买一份证明身份的通关文牒。”须得是假身份。


    她仰着脑袋掰手指,在心里盘算着这趟要花出去的成本。


    话本子里,这些都是男主主动暗示她,请她出钱去办的。


    可如今…她瞥了眼旁边沉静的少年。


    这根又冷又硬的木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对此只字不提。


    只是她主动来办了。


    可她才不要像话本子里那个


    她花出去的钱,必须有个章程。


    沈芃芃又扭过头,直勾勾地看了李知聿一眼,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然后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


    “你过来,我有个事儿要和你说,这钱...”


    李知聿低头看过去。


    女郎站在小巷的阴翳里,脸上难得写满了严肃。


    他一边朝她走去,一边琢磨。


    莫非钱不够?


    “钱倒是够,待会儿我替你出了。”沈芃芃又朝四周扫了一圈,扭回头,“其实我兜里也没有钱,这钱用在你身上了,我可能就会少吃一只鸡,少吃一顿饭。”


    李知聿默默看她一眼,冷声道:“不必勉强。”


    “谁勉强了?”


    沈芃芃数钱币的手忽地一顿,抬眸错愕道:“这是要拿来救你命的,我自然是愿意给你花的。”


    李知聿怔了一下。


    紧接着便听她理直气壮地说:“替你花出去的银钱,你就拿自己的身体来还吧。”


    说罢,她转身往前走。


    看着她理所当然的背影,李知聿一贯沉静的脸上骤然裂出一道微痕。


    只听她边走边道:“哦,但是你腿脚不好,不用干重活,平日里给我打打下手就好了。”


    李知聿:“...”


    原来是他误会了。


    小巷口。


    地上铺满了剩菜,隐约可见几只啃食蔬菜叶的灰鼠,见到了人都不肯跑,拖着菜叶子从李知聿脚边扬长而去。


    李知聿整个人如遭大敌,迅速后退一大步。


    嗡嗡的蚊子在耳边环绕,李知聿屈尊抬手挥了挥,目光没有落脚的地方,嫌恶地扫了眼周围。


    “这就是你说的官府?”


    这分明是老鼠都不愿踏进来的贫民窟。


    “就在前面了。”沈芃芃指了指前面。


    李知聿依旧一动不动,额头绷得紧紧的。


    沈芃芃凑近前来,压低声音道:“你还想不想要一份文碟了?只有这里可以搞到哦。”


    李知聿一时不察,便被她拉进了巷子里。


    他目不斜视,崩着脚尖,慎重地踏在地上。身前的沈芃芃却走得极快,仿佛看不见地上的脏污。复行数百步,二人停在一间破门前。


    “就是这儿了。”


    沈芃芃呼了一口气,猛地推开门,灵活地钻进去。李知聿抿紧嘴唇,绷直了身子闪身入内。


    一名男子从里屋走出来,身上还沾着墨印。


    “是你?你又来做什么?”


    男子的表情有些微妙,上下打量着她们,目光中带着一丝谨慎。


    沈芃芃将李知聿拉到跟前,笑着说:“我未婚夫家乡是沛县的,前不久不是闹了地龙吗,家中如今已无人了。他来寻我时遇到了山上的土匪,身上的所有的钱财和文牒都丢了。”


    “哦?来找我补办婚书和文牒么?”


    沛县前不久的确闹了一场地龙,而当地有名的匪山则正处于沛县和黄枫县之间,匪贼时常下山劫掠,这段时日也有不少流民来找他办文碟。


    男人立即信了大半。他可不管他们到底是何人。只要给钱,他就办事。


    他哑声道:“六贯钱。”


    闻言,李知聿手指摸到自己腰间的钱袋子,里面装着他失而复得的银子。


    他堂堂一国太孙,办个路引还不至于要女人的钱。


    更何况,一份路引才区区六贯钱。


    若换做是京城那些替他办事的高官,都会收到金裸子的打赏。


    六贯。


    真不知道此女费心思还价,到底是在图谋什么。


    李知聿正要拿出钱袋子,手臂忽然被沈芃芃狠狠一压。


    她一开口,直接将价格砍半。


    “三贯。”


    男人闻言,嗤笑道:“小丫头,我是诚心与你做生意的。”


    沈芃芃:“我也是诚心的,两贯。”


    男人:“那就没得谈了。”


    沈芃芃在他面前站了一会,拉着李知聿就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说道:“城西王麻子也可以办,只是要多花些时日…”


    李知聿张嘴想说何必麻烦,才六贯而已,忽然听到一声怒喝:“三贯就三贯,回来!”


    李知聿:“…”


    办成了事后,沈芃芃心情极好地跑回街上,站在糖葫芦摊位上选着。


    李知聿站在她身边,多看了她几眼。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打眼,沈芃芃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我脸上又有东西?”


    李知聿摇头。


    “那你为何一直看我?可是被我的美貌迷了眼睛。”沈芃芃掏出小镜子照了照——自从上次脸上沾了灰尘之后,她就随身携带着镜子。


    李知聿顿了顿,漫不经心地说:“花了这么多心思,就为了几串糖葫芦?”


    瞧她高兴的,尾巴都要竖起来了。


    “他和王麻子最不对付,最恨王麻子抢他生意,我便拿王麻子威逼利诱他,他果然把价格砍了一半!”


    沈芃芃笑着回头道:“这还是我从你这里学来的。”


    李知聿移开视线,看向满枝的糖葫芦。


    他当然知道。


    他只是不解。


    何必如此费尽口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