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抬手按住胸口, 白皙到有些苍白的手指缓缓收紧。


    那颗缓慢跳动着的...是她的心脏。


    她想起来了。


    三年前,在她第一次濒死的时候, 她见过这棵树。


    褶皱的树皮皲裂出一道道形状各异的疤, 不用触摸, 也能想象出手感该有多粗糙。


    探出去的指尖微微颤抖,安然自嘲的笑了笑, 没想到哪怕过了这么久, 当时被那些铁链灼烧的恐惧仍旧牢牢印刻在了她的脑海。


    但想象中那种仿佛被烈焰灼烧并没有出现。


    锁链...消失了...


    怀中的枯树并没有树木本该有的那种粗糙和僵硬,相反带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和温暖。


    安然鼻头一酸, 没由来生出了些委屈,伸手将树身抱的更紧了。


    干枯的树枝轻轻颤动着,像是在轻拍着她的后背,抚摸她的发丝。


    安然的意识又开始模糊。


    她感觉怀里的枯树变成了柔软的腰肢,轻颤的树枝也变成了纤细的手臂。有人轻轻拨弄了一下她的发丝, 嘴里清唱着不知名的调子,听着让人愈发觉得安心。


    安然抬起头,她朦胧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张极美的脸。白净的脸庞仿若皎皎明月,尤其那双眸子,黑如点漆,如含秋水,只一眼,便会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但此刻那双眼里却是满满的心疼和不舍。


    “然然...”


    “妈妈的乖女儿...”


    “委屈你了...”


    安然的眼泪受控制的掉了下来,她想要抱紧怀里的人,但双手却使不上力气。


    她无助的抬头,却被那双温暖的手主动揽进了怀里。一下下拍打着她的后背,“不要放弃希望...然然...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是爸爸妈妈没有保护好你...才让你和哥哥受了这么多委屈...”


    “你要记得,暂时的分别是为了将来更好的团聚...不要难过...能在离开前见你一面,妈妈已经很知足了...”


    “束缚在你身上的那些阴气已经彻底消失了,九玄...苍桀...那小子帮了我很大的忙,还有你的那位朋友,否则...也不会这么快就解决...”


    “虽然你们彼此有些纠葛渊源...但妈妈希望你以后是因为喜欢才将他留在身边的,而不是因为恩情之类,恩情可以用别的方式偿还,不要委屈自己...”


    “好好照顾爷爷,替我谢谢他这些年对你们的照顾...”


    “告诉哥哥,妈妈那个时候不该让他背负那么沉重的压力...替妈妈和哥哥说声抱歉,还有...我爱你们...很爱很爱...”


    有温热的液体掉在脸上,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爸爸做的那些事,妈妈不会让你去原谅,错了就是错了,但那些都不是你的错。我会带爸爸一起离开,该赎罪和承担责任的是我们,不是你...记住了么?”


    “至于你的朋友...那是个好姑娘,是我和你爸爸对不起她和她的族人,但你要相信...她从来没有真的恨过你...否则也不会把影族唯一的一次复活的能力用在你的身上...不要自责,不要难过...”


    “乖女儿...”


    “妈妈永远爱你...”


    *


    安然睫毛轻颤,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皮似有千斤重,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忽地,她感觉胸口热,像是有什么燃烧了起来,她皱了皱鼻子,鼻间凝聚的味道隐隐有些熟悉。


    好像是消毒水的味道...


    刺眼的白色让忍不住眯起了眼睛,鼻间萦绕着的消毒水味儿,让她眉间不禁微微蹙了起来。


    “唔...”


    “医生,病人醒了!”


    “医生...”


    说话的声音时远时近,朦胧间,安然看见床铺附近站着不少人,下一刻几张脸忽地同时靠近变成了模糊的一团,她眨了眨眼想要说点什么,但她的喉咙像是着了一团火,干涩的吐不出半个字。


    她又眨巴了一下眼睛,面前的人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白光。


    安然想要扎眼,但她的眼皮似乎被人扒着,让她挣脱不得。


    好不容易那只手消失,安然只觉得一阵疲惫,便再次陷入了黑暗...


    *


    等到再次苏醒。


    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4点了。


    一醒来就看见张启衡和他哥坐在床两边,病房的角落还坐着个一身黑色卫衣的人。


    张启衡一见安然醒了,便将一杯插着吸管的温水递到了她嘴边,声音轻柔了20倍都不止,“然然...喝点水...”


    “慢点...诶,慢点,刚醒来少喝点,别呛到了,慢点儿慢点儿...”


    被抢了活的安宁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以后你也别叫张天师了,改名叫小衡子得了,太监总管都没你殷勤。”


    “你懂什么?安然也是我妹妹,这段时间我是吃不好睡不着,现在她醒了,我不得供着啊...”


    气氛在两人相互耍宝调侃的下轻松了不少。


    但有些话,该问的还是要问。


    安然问了下自己的情况。


    二人对视一眼一一回答。


    安然昏迷已经3个月了。


    安宁找到她的时候,她的身上没有外伤,但身下却有一大滩浓稠的血液,而且陷入了昏迷,怎么都叫不醒。


    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做检查的时候明明各项体征都显示正常,但人就是不醒。由于安然不能自主进食,所以最后只能留在了医院。


    安然:“爷爷呢?”


    “爷爷没事,只是毕竟他年龄大了,还得再好好修养...”


    安然垂眸,“他的眼睛...”


    张启衡抢白,“其实到安爷爷这个程度,其实眼睛的作用就没那么大了,鼻子,耳朵,甚至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能用来感知周围的...”


    见安然眼眶泛红,张启衡赶紧转移话题,“安爷爷现在龙虎山呢,每天和我师父遛弯,就等着你好了一起去找他呢...”


    安然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丁筝...和他呢?”


    这个问题一出,安宁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郁,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张启衡知道安宁不愿意提那个人,便主动将话头拦了过来,“你朋友丁筝...和他同归于尽了。”


    安然眸光一颤,心脏想被人狠狠挤压了一下,“她...”


    “我和安宁已经将人葬了,包括影族的所有人。我师父、安爷爷还有龙虎山的几位师叔师伯们一起为他们超度往生了...你放心,他们一定能重新进入轮回的...”


    “哦,对了,还有轮回,轮回这下子算是被彻底清除了...”


    “你知道吗?厉恺萧死了。新闻上说是心肌梗塞。但我知道,他是被活活吓死的,你朋友把他老婆在外游荡的生魂叫回来了,但她已经在外面游荡了那么久,生魂早就染上了鬼气,本来也是活不久的,她在事故前查到了自己父母死亡的真正原因,所以回来会就向厉恺萧复仇了。那些被他威胁的女孩儿们也成功逃离了魔爪,那些有光盘也已经被销毁了,虽然遭受灯伤害没有办法挽回,但是至少未来不再受到桎梏。”


    “还有陈雨菲休学了,和父母去了国外,她的姐姐木晓亦跟他们一起,徐恩立疯了,木晓亦知道了真相,徐恩立根本就不像他说的那样爱栾洁珊。他看过木晓亦的照片,在学校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她,知道她就是那个栾洁珊说的很厉害的大姐,所以才故意装的很深情的样子...啧啧啧,演技真是相当的厉害。”


    “哦,对了,你的两个室友也经常来看你,项君君已经回学校上课了...”


    张启衡不知疲倦地讲了很多,生怕安然会沉浸在难过的情绪里。


    但安然一连半个月都只看着窗外,沉默不语。


    *


    由于安然之前陷入昏迷的原因不明,所有就又住了一段时间。


    这几天安宁和张启衡每天都在医院陪着她,聊天陪她解闷。安然也想快点好起来,不想再让他们担心,但发生在她身上的那些事真的不是说忘就能忘记的。


    这天,两人又带了一堆好吃的,一起来的还有黑卫衣。


    安然知道他们在自责,但她真的想说这根本就不是他们的错...


    想到这,她的眸光猛地凝滞住了。


    梦里的那些画面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等到她回过神时,已经泪流满面。


    抬头时,发现张启衡和安宁都一脸担忧的看着她,就连角落里的那个黑卫衣也从墙角的位置站了起来。


    安然一把抱住了身边的安宁,嚎啕大哭。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安宁一边给她擦鼻涕一边听她絮絮叨叨将梦里发生的事。讲到母亲对安宁说对不起和爱他们的时候,安宁也偷偷红了眼眶。


    搞的一旁的张启衡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不尴不尬的坐在一边看着兄妹俩哭的稀里哗啦。


    *


    好不容易等到出院。


    张启衡和安宁早早的来帮她收拾行李。


    安然这时才想起自己一直忽略的事,指着角落里的黑卫衣,问他哥,“哥,那个人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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