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半扶半抱的上了楼,看到房间熟悉的摆设,闻到熟悉的味道,触到熟悉的柔软,发散的思维才像是被拉拽着上托的渔网,终于聚集到了一处。


    手上被人塞了杯热水,透过水杯传递到掌心的温度恰到好处。安然抬头,视线落到了张启衡的脸上。和她之前在照片上看到的有些一样,又有些不一样。


    “今天的事,之后可能会有人找你。”张启衡倚靠着书桌一角,见安然抿下一口水,才缓缓开口。


    “你同学没事,没死,现在有人照顾。”


    安然抬头,眼里满是惊诧。


    “你哥没和你说么?被鬼奴寄生的人在彻底蝶化之前不会轻易死掉。”


    她这才想起来,她哥之前的确是和她说过的。


    “在你给我发信息前,你哥已经将事情和我说过一遍了。”


    见安然看他,张启衡双手举到胸前,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欸,别这么看我,这事我暂时还没和你哥说,但明天管这事的负责人来了可就不一定了。所以为了你,也为了我好,安小妹,要不咱现在把事捋一捋?这事真要等你哥从别的地方知道,到时候咱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既然她哥说张启衡能信,她便也没隐瞒,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讲完了,手里的水也已经凉透了,指尖点在杯沿发出清脆的‘叮’,随后便垂眸看着杯子里的水发呆。


    张启衡听后,眉间拧成了个疙瘩,“这事儿你哥那不能瞒着。”


    “为什么?”安然脱口而出。


    先前这人说他俩会吃不了兜着走的时候,她其实没怎么放心上,只觉得这个张启衡说话还挺夸张。但这会儿真决定立马交底,她还真有点忍不住两股战战。


    她哥一言不发盯着人的时候其实还挺吓人的。尤其还是在她前脚答应不掺和,后脚就掺和进来还是在明知道里面有诈的情况下。


    张启衡凉凉扫了她一眼,“现在知道怕了?迟了点吧?”


    “要不这事你说呗?”安然露出个讨好的笑,“主要我现在头晕脚软...”她将按着太阳穴的手捂到了肩头,“而且我肩膀还疼着呢,打电话是要举着胳膊,万一要扯着的话会加重伤势的...再说了你不是答应我哥照顾我的么?”


    张启衡被气笑了,“就你肩头破的那点皮,再过一会儿自己该愈合了吧?”但对上安然那张可怜兮兮的脸,心下还是不由一软,“这电话我来打也不是不行...来,先叫声哥听听。”


    第78章


    “衡哥!”


    安然笑得跟朵花似的, 眉眼弯弯,一副大丈夫能屈能伸的模样。


    “啧啧啧,小安然,你可比你哥讨喜多了!”张启衡摸着下巴, 突然凑近, “长得倒是挺像的, 怎么性格差这么多?”


    “衡哥,你和我哥认识很久了吧?”


    久么?


    张启衡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


    的确很久了。


    那时候他还没回龙虎山, 是5岁, 还是6岁来着?


    时间他已经不记得了,但那一幕,到现在仍旧记忆犹新。


    那间油腻、污糟而又老旧的包子铺街边,他被满是赘肉的老板按在地上, 抬头想要找掉在地上的包子却正好对上了那双不远处正好奇打量他的眼睛。


    他那时应该是嫉妒的。


    不是因为对方能吃的饱,也不是因为他穿的比自己好, 更不是因为他能站在人群外以俯视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嫉妒的是——那个和自己一样大的男孩是被人保护着的。


    张启衡垂下眼眸, “嗯...很久了。”


    安然看出张启衡的心不在焉, 刚想转移话题,就见对方的唇角一勾, 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那时候安爷爷带他来龙虎山。想尽个地主之谊带他四处逛逛的,谁成想我在那儿巴拉巴拉说了一堆, 人家愣是一个眼神都没瞥给我。我当时就想这家伙肯定是从扑克牌里爬出来的…”


    她想笑,但看张启衡那一脸的忿忿,硬是憋了回去。


    “不过小安然,我觉得有一点你哥说的很对,你现在真的不适合掺和进来...”


    “原因呢?”


    安宁是担心以她目前的情况应付不了, 会危及安全,但本能的,她觉得张启衡说这话的原因不是这个。


    张启衡脸上笑渐渐收了起来,连带着身上的那股漫不经心都变了种味道,“你现在要是掺和进来就像是捧着金碗还非得沿街乞讨的乞丐。”


    安然懂了,张启衡这是在说她不知道财不露白就算了,还非要招摇过市,到最后只会害人害己。


    安然想反驳,她想说有些事不是自己能避开就避开的,想说自己的好友现在还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如果她不去找就没人会去找了,还想说她觉得自己能救陈温柔她们,哪怕只是一种直觉,她也想试试,她不想做圣母,也不想做英雄,但那些人...那些人是她身边的,认识的,朝夕相处的人,哪怕关系不是那么亲密,就这么看着她们死...


    她实在做不到。


    最起码,要试一试。


    至少试一试。


    什么办法都不想,就这么放弃,她...做不到。


    她想说的东西很多,但最后张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也问自己:如果不是有所依仗,自己还会像现在这样义无反顾的往前冲么?


    不会。


    哪怕再不甘心,她也不可能明知是死路一条还非要往前冲。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仗着那只偷来的金碗...还有盒子的契约罢了。


    可脑海里突然闪过许多画面,那些有人陪伴的,孤军奋战的,害怕的,欣慰的,悲伤的,喜悦的,最后从朦胧模糊的画面变成了形容清晰的人像。


    从林盛阳、陈温柔到童雨馨和何温雅,再到秦以淮和丁筝,直到人影不再变换,停留在老头子还有她哥身上。


    安然握紧了拳头,那颗自从平静生活被打破就一直摇摆不定的心突然就安定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提醒她,那只金碗不属于她,随时都有可能被夺走或是被发现,他们劝她小心翼翼劝她谨小慎微。可这世上不就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么?


    是,她的能力不是天生的,可那又怎么样呢?谁说她现在拥有的这些就不是她底气和资本?既然已经在她身上了,那就是她的。


    小心隐藏固然没错,但谨小慎微实在也没什么必要。她现在就像在玩一款新手保护期可以随意存档的游戏,不趁着这个时候搞清楚身上技能的用法,难道还要等新手期消失后像个瞎子在黑暗中慢慢摸索么?


    只要盒子还在她身上一天,她就允许拥有容错的机会。


    温室里开出的鲜花终是比不上经受风吹雨打的野草。


    只要那家伙还需要她,就绝对不会让她轻易死去。


    而只要她不死。


    就绝对不会让哥哥还有爷爷有任何的闪失。


    金碗既然已经是她的了,那么不仅现在以后也绝对会是她的。


    “衡哥,我哥跟你说过我的体质吧?”


    张启衡先是一怔,但随即点头:“嗯。”


    “你和我哥的关系很好吧?”


    他不知道安然这是唱的哪出戏,但还是笑了笑,配合的点头。


    “所以,你很讨厌我,是么?”安然抬头,眼神笃定,“你觉得我不识好歹,菜不好好苟着就算了,还分不清自己的斤两,非要圣母心同情心泛滥,跑出去害人害己。对么?”


    张启衡不说话了,但唇角一直挂着的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却蓦地消失,眼神慵懒自上而下俯视安然,“难道不对?”


    安然说的没错。


    张启衡的确看她不爽,但真说讨厌倒是算不上。其实如果她不是安宁的妹妹,他也许还会夸上一句‘初生牛犊不怕虎’。


    但谁让她偏偏就是呢。


    人总是会有偏帮,有私心的时候,他是安宁的好友,自然会站他的角度。


    安宁有多在乎他这个妹妹,朋友这么多年,他都看在眼里。但安然有多在乎安宁这个哥哥,说实话,张启衡是真的看不出来。


    尤其是在听完她的叙述以后。


    这丫头要是单纯的蠢也就算了,偏偏还有点小聪明。能察觉出是陷阱,也知道给他发信息留后路,只可惜是个脑残的圣母。


    他最怕、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


    有点小聪明、有了点儿能力,就觉得自己是superman,能救全世界,全宇宙都等着她去解救。


    一个人不切实际的英雄主义,却非要搭上一帮人跟在她后面收拾残局,这行为怎么辩白都洗不干净。


    “衡哥,你真的觉得当一朵被娇养在温室里花,真的适合我?”


    “短时间来看,的确,养在温室里省心省力...但我的体质…或者说我的命运一开始就注定不可能永远待在温室里。”


    “真当暴风雨来临,你觉得我能活多久?或者说...你觉得我哥能护我多久?”安然直视张启衡,那双不同于安宁的眼睛却闪着和他如出一辙的自信光芒,“与其到时候当个害人害己的累赘,不如趁现在在他们还有能力护着我的时候...经历风吹雨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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