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赵见川:“你还记得斜坡上那户人家吗?”


    他说:“记得。”


    “他们有个女儿叫来娣,被她爸打断腿了,有人看不下去报警,结果呢,说是家事,没法处理,只口头批评她父母几句。”


    高珊垂头丧气地说完。


    陈望夏来长乐镇不到一年,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也没见过高珊口中那个叫来娣的女生。


    而赵见川也仅仅是知道斜坡上有户很穷的人家而已,很少关注别家的生活,同样没听说过。


    陈望夏安慰道:“你别怕,我们一起想想别的办法。”


    高珊没抱多大希望。


    “我现在只想好好地读完高中,出去读大学。”


    “一定可以的。”


    提起大学,高珊接着问:“你们有没有想过考什么大学?”


    陈望夏:“上海交大。”


    她转头问赵见川:“你呢?”


    他半开玩笑道:“我也上海交大,虽然现在我成绩不怎么好,但还有两年时间,可以拼一把。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她推高珊:“你还没说。”


    高珊暂时还没明确的学校目标:“那我也努力考上海那边的大学,我想和你们离得近些。”


    蒋舟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们班,臂弯夹着一个篮球,站在后面说:“这才高一下学期刚开始,还有两年多高考,你们就想这些了?”


    陈望夏并不觉得早:“高一下学期也不早了。”


    赵见川眼疾手快夺走蒋舟的篮球,用一根手指支着转:“你有没有想考的大学,说来听听。”


    蒋舟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


    “就我那破成绩能考什么大学,读完高中,我就出去赚钱。”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高珊的脸,却没问伤从何来,伤得如何。


    高珊胸口有些闷闷的。


    陈望夏扫过窗外,见老师在走廊,转回去坐正。


    “老师来了。”


    蒋舟不想开学第一天就听老师说教,拿回篮球从后门出去。直到他背影消失,高珊才收回眼。


    赵见川倒是没留意他们,问陈望夏要了张便利贴,写上上海交大几个字,贴在桌肚内侧。


    *


    放学回家,陈望夏给江柔打电话,打了几个都不通。


    她只好改打陈言的。


    电话很快接通了,对面传来陈言有些疲倦的声音:“夏夏?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无论是吵架前,还是吵架后,陈望夏很少打电话给他,一般先打给江柔,如果陈言在旁边,就跟着聊几句,不然都见面聊。


    “爸。”她握紧手机。


    陈言:“嗯。”


    陈望夏强行忽略不自在:“妈的手机怎么打不通?”


    “她出差了。”


    想起来了,她读高一时,母亲经常出差,接她回大城市读高二后就不再出差了。现在时间线还在高一,母亲处于经常出差状态。


    可就算母亲出差,应该也能接电话的,陈望夏以前又不是没试过在她出差时给她打电话。


    “这次妈去的地方很偏僻?连电话都接不了?”


    陈言好像在工作,他跟人说了声稍等,随后对她道:“她这次去的地方确实有点偏僻,也许信号不好,接不到你的电话。”


    “难怪怎么打也不通,要出差多久?”她不想等太久。


    “半个月左右。”


    不自在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根本没办法忽略,明明是父女,如今却相处成陌生人,陈望夏想挂断电话:“哦,那你忙,挂了。”


    陈言:“找你妈有事?”


    “对。”


    “什么事,说给爸听听,或许我能帮你解决。”


    陈望夏考虑几秒,还是说了:“妈不是认识律师吗,我想让她帮我问问,如果被自己的亲人殴打,警察不管,还能如何处理。”


    “你外婆打你了?”


    她否认:“不是,外婆怎么可能会打我,她疼我还来不及呢。是我一个朋友,总被父母打。”


    得知是别人的事,陈言就没那么上心了,语气明显放松。


    “你也太在意在长乐镇认识的那些朋友了……你妈认识的那个律师,我也认识,改天帮你问。”


    “好,谢谢爸。”


    陈望夏已经准备按挂断:“有消息你就打电话给我。”


    “行。”


    她指尖微动:“挂了啊。”


    陈言突然喊道:“慢着。夏夏,爸欠你一个道歉。过年的时候,我不该那样说的。其实我很早就想跟你道歉了,就是一直说不出口,今天总算说出口了。”


    一个人对你冷不冷淡,相处下来能感受得到,他能感受得到他们父女俩正渐行渐远,想挽救。


    陈望夏默不作声。


    “我以后不会干涉你交朋友,也不会随意评价你的朋友。”


    她还是默不作声。


    陈言问:“不肯原谅爸?”


    陈望夏也摸不透自己是怎么想的,不过眼下最想做的是挂断电话:“希望你说到做到。”


    这是愿意缓和的意思了,陈言笑说:“一定。”


    挂了电话,陈望夏发现手脚都僵麻住,没想到跟他打电话会令自己的身体这么抵触,就好像她由内而外地抵住他这个父亲。


    越想忘掉他把她送进疗养院的事,越是忘不掉,那段记忆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清晰。


    她扔掉手机,缩进被窝里。


    *


    陈言没让陈望夏等多久,隔天就给她打电话了。


    可结果不尽人意。


    他说父母打子女很难处理,现在法律尚未完善,大部分情况是口头警告、约束,暂时没法通过父母打子女这件事起诉,除非打死了。


    陈言让她不要再插手,吃力不讨好不说,还容易惹一身腥。


    陈望夏真的很烦他说教,即使出发点可能是为了她好的:“不是说不再干涉我交朋友?”


    他无奈叹气。


    “我没干涉你交朋友,只是在教你有时候需要明哲


    保身。”


    “朋友之所以被称为朋友,是因为会互相帮助。遇到事就躲到一边,装作视而不见,美名其曰明哲保身,那不叫朋友。”


    陈言语重心长:“你年纪还小,不懂社会有多险恶。”


    陈望夏并不认为这跟年纪有什么关系:“我问你,如果我出事了,你会选择明哲保身吗?”


    “当然不会,你是我女儿,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的那些朋友对我来说也很重要,我不可能不管他们。”不等陈言回答,她又挂断了电话。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起诉高珊父母行不通,陈望夏打算跟赵见川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做。


    事不宜迟,陈望夏当即去海边找赵见川说这件事,没想到却被告知高珊父母好像改性子了,不敢再对高珊非打即骂。


    陈望夏不信。


    他们怎么可能突然改性子,肯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她很不放心问:“你住在他们隔壁,这两天有发现什么不对吗?”


    赵见川:“昨天晚上高珊她弟不知道为什么被人打得半死,也就是从昨晚起,她父母对高珊的态度有所改变,活都不让她干了。”


    “他弟被人打了?”


    他笑了笑:“嗯,你不觉得这种行事风格很像一个人?”


    陈望夏好像有点明白了。


    *


    高珊以为是陈望夏出手帮忙解决父母的,毕竟父母不会无缘无故变好,而除了她之外,没有人会帮自己。


    次日到学校后,高珊向她道谢。


    “不是我。”


    陈望夏不揽功。


    高珊诧异,看向赵见川:“是你?”


    他也不想揽别人的功劳,忙摆手:“也不是我。”


    “不是你们是谁?”


    陈望夏:“你要不再猜猜?”


    高珊没再说话,眼圈却泛红,含着泪,有点不可置信。


    赵见川递了张纸巾过去。


    “你什么时候随身带纸巾了?”陈望夏故意活跃一下气氛,“这可不像你。”


    赵见川清了清嗓子,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过年那晚喝汽水,我不小心弄洒了,你给我擦衣服的。一整包,还没用完。”


    “留到现在?”


    “我不是想着扔掉浪费嘛,能用就继续用。正好它是小包的,今天正好随手带来学校。”


    陈望夏不可思议:“可过年到现在快有一个月了。”


    他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眼神:“我家里有纸巾,平时用家里的,出门干活习惯用毛巾擦汗,所以一直没用,还剩小半包。”


    她没发觉,高珊倒发觉了。


    高珊含泪会心一笑。


    哪里是还没用完,分明是舍不得用完,特地留着随身携带。望夏在别的事上很聪明,在这种事上却过于迟钝了。


    陈望夏接过纸巾擦高珊的眼泪:“还有这种纸巾不,我家里多得是,改天给你带几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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