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他……不能言语。”扶云上简短解释,顺势将话题带过,“外头晒,咱们先进屋吧。”


    久别重逢,扶家众人的注意力全在扶云上身上,对她身后这个沉默寡言的师弟,倒也未曾多问。


    糜未很好地扮演了一个沉默的哑巴,始终跟在扶云上身后,细细咂摸着从人族身上感受到的、于他而言分外新鲜的浓烈情感。


    接下来半日时间,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仿佛要将这九年积攒的话一次说尽。从田间收成到邻家嫁娶,从妹妹的学业到扶云上在宗门的点滴,话语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温暖的网,将分别的时光一点点补缀起来。


    直到夜深,烛火都添了两回,仍有些意犹未尽。


    安排就寝时,扶母抱来干净的褥子,很自然地安排道:“让糜未和你爹挤一挤吧。云娘难得回来,今夜我们娘仨睡一处,好多说说话。”


    “不成!”扶云上脱口而出。


    扶母抱着被褥的手顿了顿,思忖着说:“那让糜未单独睡东厢那间空屋也成,只是久未住人,怕是有些潮冷,得多铺层褥子。”


    单独住一屋?那更不行。


    糜未毕竟是只魅,不放在眼皮底下看着,扶云上无论如何也无法安心。直到此刻,她才真切意识到自己将这魔物带回家中是何等欠考虑的决定。


    但见母父妹妹皆望过来,她只好硬着头皮找补:“师弟……他必须与我同屋。”


    话音落地,屋里霎时静了下来。


    扶风起瞪大了眼睛,目光在姐姐和那垂首不语的师弟之间来回打量,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扶母愣了片刻,随手将被褥扔给扶父,快步走到糜未面前,拉住他的手细细端详,眼中神色骤然从对待客人转为打量“自己人”;


    扶父抱着手中的被褥,眉头拧紧,欲言又止。


    糜未适时地低下头,耳根泛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一副羞涩紧张的模样演得恰到好处。


    扶云上闭了闭眼,心一横,将糜未拽到自己身侧,语气刻意冷硬:“你先回房去,老实待着。”


    糜未还未来得及反应,扶母已嗔怪地拍了下女儿的手臂:“凶他做什么?”转而温声对糜未道,“好孩子,你先去歇着,云上自小离家,性子是急了些,你多担待。”


    糜未乖巧点头,抬眸飞快地看了扶云上一眼,那眼神里还含着几分欲说还休的委屈,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挪出了房门。


    扶云上:“……”


    屋内剩下自家人,扶风起立刻按捺不住:“姐!你跟他……真是那种关系?”


    扶母瞪了小女儿一眼,却同样看向扶云上,眼中带着探询。


    事已至此,扶云上只能咬牙认下:“是……他是我的道侣。”


    “道侣?!你们成亲了?!”扶父声调都变了。


    “不成亲怎能同住一屋?”扶母倒是想得明白,白了丈夫一眼,随即便开始细细盘问起女儿来。


    扶云上头大如斗,只得半真半假地应付:“他天生不能言语……师尊知晓……相处一年有余……此次特地带回来让你们看看……”


    待到扶云上终于解释清楚回房,已是丑时。糜未正坐在炕沿,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今日之事,也是不得已。”扶云上走过去,语气缓和了些,“情势所迫,所以才……”


    话未说完,糜未抬起头,眼眶微红,小声道:“我饿了。”


    他是魅魔,凡间饭菜于他毫无用处,晚膳时只勉强动了几筷子,此刻腹中空虚的感觉越发明显。


    扶云上看着他微微蹙起、有些难耐的眉眼,叹息一声。


    她在他面前坐下,微微张开手臂:“来吧。”


    糜未眼睛一亮,立刻扑进她怀里,双臂紧紧缠住她的腰身。扶云上被他撞得微微后仰,随即感到颈侧传来细微的刺痛。


    他尖尖的虎牙抵上了皮肤,下一瞬,体内残余的阴秽之气被丝丝抽离。那股微凉的吸吮感并不难受,反倒让经脉间淤塞之处逐渐通畅。


    糜未满足地喟叹一声,眯起了眼。


    扶云上垂眸,看着怀中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心中五味杂陈。


    她微微后撤,在炕沿坐下。糜未顺势爬到她膝上,两人身躯贴合得严丝合缝,仿佛天生就该如此契合。


    扶云上略觉不自在,却也只能忍耐,等他用餐完毕。


    这空当里,她想起白日发给大师兄的传讯玉简,取出查看,却发现玉简光泽暗淡,消息未能成功传出。


    也罢,不过是只初生的魅,不必告知师兄等人,免得徒增担忧。


    将玉简收回储物袋后,她又转念想起另外一事来。


    她原本计划在家住上数月,可如今身边多了个糜未,诸多不便。但若只住几日便走,心中又实在不甘。


    一丝愁绪浮上面庞。她正兀自出神,全然未觉颈间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已悄然抬起,正缓缓凑近她的唇。


    “唔!”


    唇上传来轻微的刺痛与湿润触感,扶云上猛地惊醒,一把将身上的魔物狠狠推开。


    她用手背用力擦过自己的嘴唇,眉头紧蹙,呵斥道:“你在做什么?”语气间颇有些难以置信自己居然对这只魅魔松懈至此,竟没能察觉他的逾矩。


    糜未却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唇,伸出舌尖,慢条斯理地舔了舔自己的下唇,留下一点水光。


    他还想再凑近,身体却骤然僵住,动弹不得。


    “我在吃饭呀,”他语气里满是委屈,“为何推开我?”


    扶云上站起身,后退两步拉开距离,神色间带着罕见的焦躁:“吃饭?用嘴……吃这里?”


    糜未眨了眨眼,神情纯然无辜:“吃饭难道不是用嘴吗?”


    他那副模样,让人一时难以分辨究竟是故意装傻,还是当真懵懂无知。


    “你吃饭,与我的……有何干系?”


    “看起来很好吃……”糜未感受到那股比阴气更诱人的精纯灵力离自己越来越远,有些着急,“我还没吃饱,你回来呀。”


    扶云上简直被他气笑了:“……我为何非得负责让你吃饱?”


    听到这话,那只魅魔又眼巴巴地看着她,不接话了。


    抱怨归抱怨,可既然将他留在身边,尤其是在这凡人地界,扶云上便必须确保他能够“吃饱”。


    谁知道一只魅魔吃不饱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揉了揉眉心,重新在炕边坐下,解除了他身上的禁制。“过来吧。”


    糜未立刻欢欣地扑过来,嘴角扬起,目标明确地又要朝她唇上贴。


    扶云上伸手抵住他的额头,无奈解释道:“不能是这里。”


    “为何不能?”


    “这里不是吃饭的地方……不是给你吃饭的地方。”


    糜未仍旧一脸茫然:“为何?你用嘴吃饭,我也用嘴吃饭,为何我不能……”


    “没有为何!”


    扶云上放弃沟通,直接按住他的后脑,想将他按回自己颈窝处。一时没控制好力道,糜未的鼻梁结结实实撞上她的锁骨,痛得他“嘶”了一声,眼眶瞬间红了。


    “不吃了!”他颇有骨气地挣开,憋着一泡眼泪,背过脸去,“饿死我算了!”


    “……”


    扶云上最后一点耐心终于耗尽。


    她手腕一翻,自储物袋中抽出长剑,剑尖寒光凛冽,直指糜未心口。“既然不想吃,”她声音冷得像冰,“不如我给你个痛快。”


    糜未震惊地瞪大眼,没料到她翻脸如此之快。


    他正要开口,门外却忽然传来扶母压得极低、带着迟疑的声音:“……云娘?我好像听见你屋里有……说话声?是娘听岔了?”不是说那个师弟道侣是哑巴么?


    扶云上动作一僵。糜未眼睛一亮,张嘴就要喊,她身形如电般闪至他面前,一手紧紧捂住他的嘴,警告地瞪视着他。


    直到糜未顺从地安静下来,表示配合,她才扬声道:“阿娘,你听错了,没事。”


    “……你俩真没事?”扶母的声音充满担忧。


    “真没事,”扶云上语气放得轻松,“他就是晚上没吃饱,这会儿跟我闹脾气呢。


    “那我叫你爹起来,给他下碗面……”


    “不用不用!”扶云上连忙阻拦,“阿娘,我这儿有吃的,别吵醒爹爹了,您快回去歇着吧!”


    扶母又在门外关切了几句,确认无事后,脚步声才渐渐远去。


    直到完全听不见动静,扶云上挥手布下一层隔音结界,这才松开捂着糜未的手。


    方才真是大意了,竟忘了这里是家中,父母就在隔壁。


    待她回身,却见糜未像是陡然得了什么依仗,下巴扬得高高的。


    “哼,你杀了我好了,明天正好告诉阿娘我饿死了。”


    扶云上淡淡扫了他一眼,糜未瞬间蔫了下去,高昂的头颅低垂,声音也弱了下来,带着十足的委屈讨好:“我只是想吃饱……师姐,别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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