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开始像完成某种重要仪式般,将桌上的残羹冷炙仔细归拢到食盒里,准备丢掉。


    动作虽然努力模仿着记忆中佣人的样子,却终究生疏。一个没拿稳,油汪汪的餐盘边缘险险就要擦过他干净的毛衣前襟。


    景明心眼皮都没抬,手却快如闪电,在他惊呼出声前稳稳托住了盘底。


    “小心点,少爷。”她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李弧白脸颊腾地又红了。他抿着唇,不再吭声,只是闷头将剩下的清理工作做完,动作明显更加小心谨慎。


    景明心始终静静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微微发红的耳尖和那双努力想做好事却显得笨拙的手上,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下午,窗外的风势愈发猖獗,正午时短暂露过脸的太阳早已不见踪影。天色阴沉得像块浸透了水的灰布,很快,淅淅沥沥的雨夹雪便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两人窝在客厅那张不算宽敞的旧沙发里看电影。一台暖风机被放置在三四米开外,朝着沙发的方向吹送暖风。


    这是李弧白强烈要求的,他说暖风直接吹在脸上,皮肤会干得发痛。即便如此,那有限的暖流也只能勉强对着腰腿以下的范围吹,再往上,他便要嚷嚷脸颊要被风吹裂了。


    可暖风机放得远了,他又觉得冷了。


    于是吭哧吭哧地把床上那条厚重的狐狸毛毯拖下来,严严实实地裹住自己和景明心,只露出两张脸和拿遥控器的手,在昏暗的光线里,盯着投影幕布。


    以往在庄园,漫长孤寂的时日里,李弧白最常做的两件事就是看书和看电影。


    但他胆子小,那些恐怖惊悚题材向来是禁忌,偶尔不小心瞥见预告片,都能让他夜里辗转难眠,而空旷的庄园里,从不会有人在他害怕时陪伴左右。


    如今在景明心这里,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种莫名的笃定,觉得月亮无所不能,什么妖魔鬼怪见了她恐怕都要退避三舍。


    于是,挑选影片时,他指尖在遥控器上犹豫半晌,竟带着点试探和隐隐的兴奋,点开了一部自己向往已久、却始终没有勇气独自观看的经典惊悚片。


    “恐怖片你敢不敢看?”他扭头,跃跃欲试地看着身侧人。


    景明心点点头。


    “等会你要是害怕了……可以抱着我!”摁下播放键前,他还不忘叮嘱一句。


    景明心颔首:“好,谢谢少爷。”


    电影开始了。


    随着影片进程过半,景明心十分纵容地将已经挤到自己怀里的人严严实实地搂住,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他脊背上轻抚。


    “你还看不看了?”她对着埋首在自己颈窝的人问道。


    “看……我在看呢。”李弧白声音闷闷的。


    “这样怎么看?”


    “……你别管,我用耳朵看的。”


    景明心轻笑一声,浑身放松地后仰,懒洋洋地看着荧幕中正走向昏暗阁楼的主人公,耳畔满是阴森的背景音乐和主角惶惶的喘息声。


    “……你能不能把声音调小一点。”小少爷忽然戳了戳她的腰,“有点……吵到我耳朵了。”


    景明心依言调小音量。


    两个半小时的电影,李弧白只睁着眼睛看了前十五分钟。


    冬日昼短。等到看完,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昏沉如墨。


    方才缠缠绵绵的雨夹雪早已敛了踪迹,化作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地覆了天地。


    先前淅淅沥沥的水滴声渐渐消弭,四下里只剩雪絮擦过窗棂的簌簌轻响,细碎又安宁,将窗外的寒夜裹得严严实实。


    李弧白又窝在她怀里睡了半小时,醒来时人还有些迷瞪。


    “结束了?怎么不喊我,我还想听……看一下结局。”


    景明心轻笑了声,手臂收拢,将他下滑的身体往上托了托,没去戳破小少爷这层纸糊的伪装。


    她望着李弧白脸上被衣领压出来的淡色红痕,忽然问:“你能学会做饭吗?”


    李弧白闻言倏地直起身,神色骤然坚定了起来:“能!在春天到来之前,我就能学会!”


    “如果能的话……我就给你换个大点的玻璃缸。”


    “玻璃缸?”李弧白眨了眨眼,困惑地看向她,“什么玻璃缸?我们要养鱼吗?”


    景明心没回答,只是用指尖将他额前一缕睡乱的银发拨到耳后,目光在他精致得近乎脆弱的眉眼间流连,带着一种评估,又似一丝极淡的怜惜。


    冬天已经过半,春天近在咫尺。


    与这样一尾漂亮又脆弱的小鱼度过接下来的每一个发晴期,听上去……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


    作者有话说:善良的作者还在加班,明天这个番外结局啦


    第149章 景明心×李弧白


    大错特错。


    李弧白第一次跟着美食节目中学做饭, 就将临时厨房点了。


    他严格按照美食节目的步骤操作,却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轰”地一声闷响, 油锅毫无征兆地窜起半人高的火苗, 贪婪的舔舐着墙面。


    火光冲天, 浓烟紧随其后, 从锅底滚滚而出, 眨眼间就将墙面熏出一大块狰狞的焦黑痕迹。


    辛辣的浓烟直冲口鼻,呛得李弧白弯下腰, 撕心裂肺地咳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景明心冲进来时正撞见着烽火连天的场面,脸一下子黑了。


    那位矜贵的小少爷见着起火, 居然一步也不肯后退,一双被烟熏得泪眼朦胧的眼睛在浓烟里焦急地搜寻, 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锅盖……咳咳……用锅盖盖上……我的锅盖呢……”


    景明心一把揪住他的后领, 不由分说地将人从浓烟中拽了出来,没好气地往门外一推。


    “待着别动!”


    她自己则屏息冲了进去。


    作为嗅觉原比人类灵敏的非人存在, 浓烟里混杂的焦糊和化学物质气味几乎让她反胃,勉力克制着。


    锅盖不知在哪,她眯起被烟刺得生疼的眼睛, 也懒得在找,指尖朝着窗外不远处社区公园的方向极其轻微地一勾。


    下一秒, 一个鲜红色的灭火器凭空出现在她手上。


    “嗤!”


    大量白色干粉猛烈喷发, 与翻滚的黑烟绞杀在一起, 临时搭建的厨房里顿时一片混沌,能见度降到最低。


    景明心强忍着不适,确认火苗已经彻底偃旗息鼓, 才随手把已经空了的灭火器扔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转身大步流星地跨出灾难现场。


    她抓住还在门口探头探脑地李弧白的手腕,将人带离这个是非之地。


    “咳咳……电、电话……”李弧白被她拽得踉踉跄跄,镜片上蒙着一层混合了黑烟和干粉的物质,几乎看不清路。他一边咳,一边去摸景明心的口袋,声音呛咳得断断续续,“报警……灭火……”


    景明心把他拉到通风的楼道窗口,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报警?报警抓你这个差点烧了厨房的少爷,还是抓我这个非法拘禁的绑匪?”


    她看着眼前一脸懵、被烟熏得狼狈不堪、却还一本正经想着常规求助流程的李弧白,倒是没多生气。


    只觉得有些好笑。


    “说说看,”她歪了歪头,语气凉凉的,“是打算在春天到来之前学会做饭,还是先学会怎么灭火?”


    李弧白虽然没正经在学校里待过几天,但天资聪颖,跟着林交交早已将基础教育课程啃得滚瓜烂熟,后来又按自己兴趣深。入钻研了不少领域。


    在他有限的学习涯里,还从未遭遇过如此惨烈、如此直观的失败。


    他红着脸、垂着眼,不太好意思:“这次是意外……”


    景明心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两人一时无话,并肩站在窗口。


    冬日凛冽干净的空气涌入肺叶,慢慢置换出那些呛人的烟尘。


    李弧白下意识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家居服,摘下眼镜,拉起还算干净的里层衣摆去擦镜片。可衣摆早先蹭了灰,这一擦,非但没擦亮,反倒将黑灰抹开,糊成更大一片朦胧的污迹。


    他也没太在意,随手又将那副视野越发混沌的眼镜架回鼻梁上,转头望向窗外。


    不远处社区公园里,一条小河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淡的微光。


    楼层高,镜片脏,其实看不太真切,但他已经太久没有这样看过外面的世界,此刻觉得那模糊的光影也有种陌生的新鲜感。


    这些日子,月亮没有拦过他,他却自发把自己锁在月亮的房子里,给自己划了道无形的边界,半步也不敢逾矩,周遭的一切也不敢多看一眼。


    他看得有些出神,没察觉身旁有人正将他当作风景,细细端详。


    银白的发丝被烟灰染得深浅不一,连那纤长的睫毛末梢也沾着细小的灰粒,原本精致得如同瓷器的脸颊上,东一块西一块地蹭着暗色的污痕,狼狈,却奇异地削弱了那种不染尘埃的疏离感,透出点笨拙的可爱。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