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脑子还未醒透,这些日子已然熟练的穿衣本领竟然出了岔子。


    腰带系得歪斜松散,衣襟也一边高一边低,领口的盘口更是扣错了位,露出一小片锁骨。


    他兀自不觉,顶着一头微乱的柔软黑发,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被人引着,朝燕谨的正屋走去。


    燕谨正在正厅听何长史禀报备礼的细目,手中拿着一册礼单翻阅,不时颔首低应。


    听见门口帘栊响动,她抬眸望去,一眼便蹙了眉。


    “轻轻,过来。”她朝乌轻轻招了招手,又对何长史略一示意,“你继续说。”


    乌轻轻垂着脑袋,脚步虚浮地挪到她跟前,眼皮还沉沉地耷拉着,显然没睡醒。


    燕谨瞧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好笑:“就这么困?”


    说着,她已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替他重新整理起歪斜的衣襟和松散的腰带。


    指尖灵巧地解开扣错的盘扣,一一对齐扣好,又将那系得乱七八糟的腰带褪下,重新绕过腰间,利落地束紧,打结。


    屋内候着的人立刻眼观鼻、鼻观心,齐刷刷垂下头,侧身避开视线,屏息凝神,不敢多看半分。


    何长史更是拿出了毕生最快的语速,将剩余几项礼物品类、数量等事项一口气禀报完毕,几乎算得上是“逃”出了修竹堂。


    “殿下,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乌轻轻揉了揉眼睛,终于清醒了些。


    “不早了。”燕谨牵着他到桌边坐下,桌上已摆好了吃食,“听云岫说,这些日子你无人拘着,日日睡到日上三竿。往后不可如此了,需同我一道,卯时起身,晨间我来教你读书。”


    “卯时?!”乌轻轻残存的瞌睡瞬间被惊得烟消云散,他瞪圆了眼睛,“殿下,会不会太早了些?我……”


    “嗯?”


    燕谨淡淡睨了他一眼,尾音微微上扬。


    乌轻轻登时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肩膀垮下来。


    “……好,都听殿下的。”


    燕谨缓了神色,将一碗温热的粥推到他面前。


    她看着乌轻轻低头喝粥时纤细的后颈与单薄的肩膀,心中那点盘算愈发清晰。


    乌轻轻先天带着弱症,自幼便被家中细细养着,除了玩闹,平日里鲜少活动筋骨,他自己也不大愿意动弹。


    据探子回报,仅是今年开春至今,他便不大不小地病过两场。


    燕谨却记得,在梦中前世,成日在乡野间招猫逗狗、后来又随“她”一道入深山一隅,劳作多年的“乌轻轻”,身体要比现在康健结实许多。


    这些日子她之所以埋头处理积压的公务,正是为了将诸事安排妥帖,好腾出手来,有充足的时间细细调理乌轻轻这个“童养夫”。


    读书明理是其一,强身健体更是重中之重。


    乌轻轻的脑袋瓜想不了那么多事。


    他方才还在为往后要卯时起床读书的事忧愁,待吃完早膳,被燕谨牵着手送上马车,一想到这是要回家去见祖父和娘亲,那点愁绪便立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整个人又雀跃起来。


    上回坐这辆马车去往宁王府时,他满心惶然绝望,只觉前路黯淡;此番归家,心境却是天壤之别,还有闲情撩开车窗帘幔,一路欣赏着街边渐次苏醒的市井风光。


    瞧见感兴趣的糖人、酥饼或是新奇玩意儿,便忍不住要指给燕谨看,眼巴巴的模样,燕谨只需一个眼神,随行的侍从便会悄无声息地过去买来递进车厢。


    不过短短两刻钟的车程,待到马车在乌家宅院门口稳稳停下时,乌轻轻怀里已抱了满满当当一堆零嘴玩意儿,几乎要搂不住。


    “轻轻!”


    人还未下车,外头已传来祖父洪亮又急切的声音。


    乌轻轻鼻子一酸,也顾不得怀里那些东西了,手一松,任由它们稀里哗啦落在车厢里,自己便呜呜咽咽地喊着“祖父”,撩开帘子跳下了车。


    “祖父!”


    乌定成早已候在门口,一见孙儿,抢上前几步,张开双臂便将扑过来的乌轻轻接了个满怀。


    祖孙俩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就在自家宅院门口,一个搂着喊“心肝儿受委屈了”,一个抱着哽咽说“我好想你”,场面一时好不热闹。


    迟一步优雅下车的燕谨:“……”


    她驻足车旁,看着那对真情流露的祖孙,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更多的却是柔和。


    侍立一旁的乌霜雪,与一位身着暗色衣裙、气质温婉的年长妇人,此时方才上前,对着燕谨从容而恭敬地敛衽行礼:“民妇拜见宁王殿下。”


    燕谨快走两步,一手扶起一个:“两位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这时,乌定成才像是刚注意到宁王殿下也在场,忙松开乌轻轻,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便要行礼。


    燕谨已先一步开口:“乌镖头不必拘礼,今日是轻轻归家团聚的日子,只论家礼即可。”


    乌定成搂着乌轻轻的肩膀,目光上上下下将孙儿仔细打量了个遍,末了心疼道:“瘦了!定是读书耗神,我儿辛苦了……”


    乌霜雪自乌轻轻下车起,目光便一直流连在儿子身上。


    只见他面色红润,眼神清亮,虽因<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激动得眼圈发红,但神情间并无半分在王府受了委屈的阴郁或怨怼,反而透着股被照顾得很好的松快。


    甚至瞧着,脸颊似乎比离家前还略圆润了些。


    她又悄悄抬眼,迅速瞥了一眼含笑立在几步外的宁王殿下。


    这位天潢贵胄气度沉静,神色温和,对自家老父和儿子在门前的失仪毫不见怪,那份从容与包容,做不得假。


    乌霜雪一直悬着的心,至此方才真正落下一大半。


    “宁王殿下厚爱,亲送轻轻归家,寒舍简陋,恐有怠慢,还请殿下入内奉茶。”她侧身让开,语气恭敬而不失大方。


    燕谨望着乌霜雪,心头总会无端泛起一丝有别于常的敬重与温和……还有濡慕。就像对着母后那般。


    此刻她便自然而然地缓了神色,温声道:“有劳夫人。”


    她举步欲行,又似想起什么,回身看向仍被乌定成揽着的乌轻轻,以及那位方才一同行礼、此刻正满眼慈爱望着孙儿的妇人。


    那位年长妇人见燕谨目光望来,脸上绽开一个有些拘谨却无比真诚的笑容。


    她朝着已经哭花了脸的乌轻轻伸出手,声音温缓慈爱:“轻轻,来,随祖母一道进屋。”


    乌轻轻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惊讶地睁大了泪眼朦胧的眼睛,随即满脸欢喜地松开祖父,几步便跑到妇人跟前,亲昵地扑进她怀里。


    “祖母!您回来了!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是燕谨前世不曾见过的方秀娘。


    前些日子她跟着一队北上的队伍回了一趟湾水村,几日前归家,乍一听闻乌轻轻被宁王“抓”走,吓得魂不附体。


    此刻她笑弯了眼睛,布满岁月痕迹的手轻轻拍抚着孙儿的背脊:“都多大的人了,还这般孩子气。好了,莫在门口闹你祖父了,快请殿下进屋。”


    “我想你们嘛……”


    乌轻轻在她身侧黏糊地蹭了蹭,这才想起正事,连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燕谨。


    一家人这才簇拥着,边说着话边向屋内挪移。


    乌定成虽努力想保持稳重,目光却始终不离孙儿左右;方秀娘牵着乌轻轻的手,低声询问着他在王府的起居;乌霜雪则陪着燕谨走在稍前,言辞得体地寒暄。


    何长史带着随从跟在后面那辆载满礼物的马车旁,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仆役将一应礼品稳妥搬入府中。


    燕谨走在熟悉的安福巷乌宅内,目光缓缓掠过庭院里那株高大的老槐树,窗台上几盆开得正好的秋菊,与眼前这鲜活、温暖、充满烟火气的团聚。


    与记忆中前世那个颠沛流离、亲人零落的“家”重叠又分离。


    真好。


    这辈子,她与轻轻,都是好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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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谨和轻轻的if番外结束啦,之后可能会有一个福利番外关于长大后的轻轻是怎么开窍爱上宁王殿下的剧情哈哈,这个番外就等到全文完结之后设置福利番外发布啦!


    下一个番外是第三单元的,心机狐狸精和单纯富家少爷的if嘿嘿嘿


    第141章 景明心×李弧白


    月沉如水。


    蜿蜒的山道上, 一辆黑色帕萨特正悄无声息地行驶。


    趴在后座的李弧白屏住呼吸,感受着车速逐渐放缓。


    “躲好。”


    林交交极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李弧白立刻身子压得更低,冰凉的眼镜片几乎抵进眼皮。


    下一秒, 车窗降下。


    外头传来男人模糊的招呼:“林老师, 今天这么晚?”


    驾驶座上的林交交露出毫无破绽的笑容:“陪少爷看了场电影, 这会儿还真有些困了。”


    岗哨探头往车内扫了一眼。灯光昏暗, 后座黑黢黢的, 什么也看不清。他只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升起道闸:“那您回去可得好好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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