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改变不了什么吧?梁翘想着。


    哥哥是蛋也好,不是也罢,终究还是自己的哥哥。


    这一点,是怎么都不会改变的。


    时光推着他们往前走,从小学、初中,一路来到高中。


    出众的样貌和聪慧的大脑,让他们自幼便是人群焦点。情书、礼物、课桌里莫名的告白,如同四季更迭般寻常。他们对此有种不需言说的默契。


    礼貌地拒绝,疏离地感谢,然后继续并肩走过长廊,将那些灼热的目光留在身后。


    直到那个周末的午后。


    梁翘正蜷在客厅沙发里看电影,余光瞥见院门外有人影晃动。她抬头,看见一早出门的梁意站在那里,而他面前,是个穿着淡绿色连衣裙的女孩。


    女孩半张脸被梁意身形挡住,只露出笑得灿烂的嘴角和飞扬的发梢,阳光落在她身上,跳跃着一种刺眼的明媚。


    这是一个她和梁意都无比熟悉的表情。


    梁翘悄无声息挪到窗边。


    听不清具体的话语,只捕捉到零碎的词句飘进来。


    “……明天好吗……我想……”


    “我在……等你……”


    梁翘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窗棂。


    然后,她听见梁意冷淡的声音。


    “可以。”


    那两个字很轻,猝不及防砸进梁翘耳中。


    可以?


    她哥哥什么时候,竟然会对这个找上门来的追求者说“可以”了?


    院门外的女孩似乎欣喜地说了句什么,用力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跑开。


    梁意转过身,朝屋里走来。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仍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可梁翘却觉得有些刺眼。


    她迅速退离窗边,坐回沙发,装作一直在看电影的样子。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梁意带着一身室外微燥的空气走进来。


    “哥,你回来啦。”梁翘听到自己状似寻常的声音响起,“刚刚是谁呀?怎么在门口说那么久。”


    梁意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妹妹,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她紧攥着沙发边角的手,回道:“一个同学。问点学习上的事。”


    学习上的事?需要说到“明天”,说到“可以”?


    梁翘心头火气猛然窜起,却没再追问。


    五岁那年就初熟的果子跟着她一起成长,逐渐变得酸涩。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恐慌,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悄然漫了上来。


    梁意走到沙发旁坐下,轻轻拉开梁翘紧攥的手,将那几道掐进掌心的月牙印子慢慢抚平。


    “怎么掐自己?”他语气里满是困惑和无奈,指腹温缓地揉了揉那些泛红的痕迹,“不疼吗?”


    “今天临时出去没告诉你,是因为天气太热,而且……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梁意低声解释,习惯性地将梁翘另一只手也拢过来,像小时候那样,仔细检查她是否在别处弄伤了自己。


    梁翘任由他动作,睫毛垂着,半晌没吭声。


    就在梁意以为事情已经过去时,她突然抬起眼,目光紧紧锁住他,冷不丁问:“你明天要去干嘛?”


    梁意纤长的睫毛快速颤动了两下,视线下意识地滑向一旁,嗓音有些发干:“……没,不干什么。”


    梁翘闭了闭眼。胸口那股酸胀的气竭力压了压,还是从齿缝间漏出一丝冰凉的嗤笑。


    “哥,”她再开口时,声音尖锐,“你现在,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梁意抿住了嘴唇。他看起来有些无措,像是没料到她如此不依不饶,停顿了几秒,苍白劝哄着:“翘翘,别生气……”


    却迟迟不肯将自己明天要做的事情说出来。


    “行。”梁翘猛地抽回自己的手,霍然站起身,“以后你的事,都不要告诉我了!”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噔噔噔”跑上楼,房门被一脚踹上,发出惊天动地的“砰”一声巨响,震得楼下似乎都静了静。


    梁翘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气得眼前阵阵发花。


    他到底知不知道他是谁的?他是她的伴生蛋!从生到死,从里到外,都是她的!怎么可以、怎么能够和别人……


    她气得狠了,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心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焦躁和委屈。


    过了好一会儿,梁翘才爬起来,盘腿坐下,双臂抱紧,眼睛死死瞪着房门的方向。


    哥哥最好马上过来道歉,把一切都解释清楚。如果理由合理……她或许,勉强可以原谅他。


    才高一,就想着早恋!到底知不知道羞!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冲撞,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等梁翘终于从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时,瞥过终端上显示的时间,才发现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


    而那扇门,始终没有被敲响。


    哥哥连哄都不愿意来哄她了?


    晚餐的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长条餐桌上,郝闻慢条斯理地喝着汤,目光在儿子欲言又止的沉默和女儿那毫不掩饰的愤懑之间扫了个来回,嘴角勾起一丝了然又好笑的表情,终究没说什么。


    饭后,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上楼,各自回房,再无声息。


    第二天清晨,梁翘听见隔壁房门轻响,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她在床上静静躺了两分钟,忽然掀被下床。


    将要拉开门时,又忽然回头,从衣柜里翻出一顶鸭舌帽和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大墨镜。


    她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像个笨拙的间谍,鬼鬼祟祟地跟在梁意身后摸出门。


    客厅里看早间新闻的郝闻:“……”


    他摇摇头,啜了口牛乳茶。孩子大了,管不了。


    暑气在清晨就已初现端倪,预示着又将是一个闷热难耐的夏日。


    路旁行道树的叶子都蔫蔫地耷拉着,空气纹丝不动,像一团裹着水的厚棉花,沉沉地压在人身上。


    梁翘戴着帽子墨镜,捂得严严实实,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躲在一辆违停在路边的悬浮车后,目光牢牢锁定街角那家冷饮店的玻璃窗。


    昨天那个女孩换了身浅黄色的连衣裙,笑起来眼睛弯弯,正对着梁意说些什么,脸颊带着自然的红晕。


    她的好哥哥梁意,虽然只能看到一个后脑勺,但头发清爽,肩线挺直,看起来似乎也认真打扮过,帅气英俊。


    梁翘觉得心口那把闷烧了一整晚的火,“轰”一下蹿起了三丈高。


    他们居然真的在约会!


    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个女孩忽然低头从随身的小包里翻找片刻,拿出一个系着丝带的精致小盒子,递到梁意面前。梁意接过,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手腕,用自己的终端和女孩的轻轻碰了一一下。


    还收礼物!还交换联系方式!


    梁翘眼前一阵发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股蛮横的冲动涌上来,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把梁意拽走。


    哥哥到底知不知道他是谁的?他是她的伴生蛋,是她的!怎么敢跟别的女孩子约会的?!


    怒火烧得她头晕目眩,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身旁的动静。


    直到那辆作为遮蔽物的悬浮车被执勤机器人无声拖走,盛夏白花花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她身上,她才骤然惊觉自己已然暴露。


    下一秒,她的视线便与冷饮店内蓦然转头的梁意,撞了个正着。


    梁意明显愣住了,随即匆匆对那个女孩说了句什么,起身就往外走,将那个一脸讶异的女孩独自留在原地。


    梁翘扬起下巴,一丝微妙的胜利感,暂时压过了沸腾的怒气。她眼角余光扫过店内已经空无一人的位置,理直气壮地站在原地,等着梁意过来。


    看,在哥哥心里,还是她更重要。


    “翘翘?你怎么在这儿?”梁意快步走到她面前,眉头蹙起,先伸手把她从晒得发烫的路边拉到里侧的阴凉处,“不要站在路边,不安全。”


    梁翘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阴阳怪气:“原来哥哥还记得自己有个妹妹呢,你在这里干嘛?约会吗?”


    听到这话,梁意拿着盒子的手不自然地往身后藏了藏,唇线抿直,避开了她的目光:“别瞎说……先回家吧,外边热。”


    又是这样躲躲闪闪的样子,梁翘心头那簇将熄未熄的火苗瞬间燃爆。


    “行!你现在什么都瞒着我!”她用力甩开他试图拉她的手,声音因情绪激烈而尖锐,“以后你都不要告诉我!什么事都不要再跟我说了!”


    她转身就走,眼泪毫无预兆地冲进眼眶,视野一片模糊。


    一半气自己,一半气梁意。


    哥哥变了,他再也不是那个把她放在唯一位置的人了。现在会对她撒谎,以后呢?是不是就会彻底走向别人,将她完全抛在脑后了?


    早知道……早知道就应该把伴生蛋的事情讲出来,看他还有什么立场敢和别人约会……


    梁翘脑子里乱糟糟的,被怒气和不甘冲昏了头脑,只顾埋头疾走,甚至没发现走的方向根本不是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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