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关时不知岁月长,三百余年来, 她并非时时清醒,大多数时间都沉浸在修炼当中,对外界光阴流转早已模糊。


    她想起昔年师尊生下糜未后闭关九年,师兄师姐们曾宽慰她, 说九年于修士而言不过弹指, 不值一提。那时她尚且不能理解,即便后来自己为巩固金丹境闭关八年, 也仍觉得八年太过漫长。


    可现在是三百零六年。


    小未……现在是何模样?


    这个问题在出关后,萦绕在扶云上心间久久不散。


    小未或许会跟她发脾气,会怨她、怪她,或许会哭,要哄许久才能哄好。


    但在她无数个猜想当中,没有一个是这样的。


    糜未静静躺在那里, 双眼紧闭,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唇上不见半分血色, 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勉强证明他仍留存着最后一丝生机。


    他只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寝衣,曾经康健的体魄如今看起来分外单薄。


    糜未脸上那点未褪的婴儿肥早已消失, 轮廓变得清晰而锋利,只是这份锋利,已经被一种易碎的脆弱所取代。


    扶云上一步步走近,脚下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以合道期的神识探去,能清晰瞧见一缕缕黑红色煞气如附骨之疽,盘踞在糜未丹田与心脉深处,不断啃噬他的生机,与他本身温和的木系灵力苦苦相抗。


    她缓缓在床边坐下。


    既未立刻运功,也未急切呼喊,只是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极轻、极缓地拂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


    “云上,你回来了。”


    一道平静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扶云上回头,明阳仙尊踱步而来,衣袂飘飘,模样与昔年并无二致。


    她唇角牵起一抹带着愧色的浅笑:“师尊,徒儿未能第一时间前去拜见……”


    明阳打断她,声音很轻:“无事,我知你担心他。”


    听闻此言,扶云上匆匆低头,眨了眨眼,将眸中翻涌的酸涩强行压下。


    “师弟……为何伤重至此?”


    厄屠煞气虽烈,但小未既是太玄宗弟子,又是师尊亲子,宗门内丹药灵草尽可取用,怎会到如今仍有这般多的煞气盘踞体内,未能清除?


    且糜未体内的灵力根本抑制不住厄屠煞气,连眉眼间都凝着淡淡的青黑色,显然情况不妙。


    明阳叹了口气,在另一头坐下,“厄屠刀的煞气已侵入神魂,哪怕是我也难以剥离,只好用镇煞阵勉强压制住煞气继续侵蚀。”


    扶云上这才留意到,师弟身下隐约有阵法灵光流转,只不过此阵她分外陌生,是以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她怔怔望了糜未许久,忽然抬头说:“或许弟子可以做到。”


    “什么?”


    “弟子是变异雷灵根,天克厄屠煞气,我可以将小未体内厄屠煞气尽数剥离!”她越说眼越亮,腾地站起身,在原地转了两圈,“师尊!让我试试吧!”


    明阳坐在原地,神色平静,似乎对她所言并不惊讶,却始终未曾应声。


    扶云上没有察觉,继续说道:“寻常净化之法无用,盖因煞气与小未神魂纠缠太近,强行剥离只会两败俱伤,但我的变异雷灵根可以做到!如今我已至合道之境,定能精准剥离煞气,护住他的神魂!”


    她兴冲冲地说了一大通后,方才后知后觉,师尊似乎始终不曾对这个办法发表看法。


    “师尊……可有不妥?”她收敛激动之情,抿唇看向师尊。


    明阳淡淡道:“若如此行事,稍有不慎便会伤及小未的神魂根基。”


    扶云上急忙解释:“可我……”


    “云上。”明阳站起身,眉眼间藏着一丝扶云上读不懂的复杂,“此事不急,你许久未回宗门,先歇歇吧。”


    说罢,她双目沉沉地望了眼昏睡不醒的糜未,转身离去。


    扶云上望着师尊离去的背影,面色愣怔。


    怎么会不急?


    师弟都成了这般模样,此刻不急,更待何时?


    扶云上心头纷乱,重新坐回床沿,指尖下意识探向师弟眉眼间那层淡淡的青黑。


    触到他冰凉的肌肤时,扶云上周身属于合道期修士的灵压被收敛到极致,极其小心地将他体表外泄的零星煞气轻轻涤荡干净。


    随后,看着。


    看着糜未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直到窗外夕阳西沉,夜明石自发亮起,柔和的光晕铺满整间静室。


    直到一缕梅香幽幽飘入,扶云上才恍然惊觉,如今已是冬季了。


    许是常年浸润在明心峰充裕的灵韵中,院角那株红梅长得愈发繁茂,年年寒冬都能开出满树殷红。


    糜未幼时测出水木双灵根后,总爱对着它施法,盼着它能长得再高大些,好让自己爬上去玩耍。只是他那时修为尚浅,十次施法九次失败,余下一次也难见成效,最后只能哭丧着脸跑回来跟她撒娇,缠着她想办法。


    想到往事,扶云上面上漾开几缕浅淡笑意,视线从窗外的红梅移回糜未身上。


    他现下已是纯粹的木灵根,应当能完成幼时未能如意的心愿了。


    可这一看,忽然叫她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煞气在糜未体内疯狂翻涌,啃噬五脏六腑、侵蚀神魂根基,全凭他体内淡绿色的木系灵力自发运转,在经脉中凝成一层薄脆的灵盾苦苦支撑,才勉强吊住最后一丝生机。


    可细察之下,却藏着蹊跷。这护持他性命的木灵之力,竟全是丹田深处积攒的本源灵力,循着本能流转相抗,半分未曾从外界汲取丝毫灵气补充。


    修士吸纳天地灵力,打坐调息不过是最常见的方式,并非唯一途径。实则修为稳固后,行住坐卧间便能悄无声息地牵引灵气入体,灵力会循着经脉自发流转,补充自身损耗。


    入金丹期后,这更是常态,是灵力与道基渐趋契合的佐证。


    更何况小未此刻身受重伤,即便神志不清,身体也该本能吸引天地间的木系灵力才对。


    可那些游离的木系灵力,却只在他周身打转,如同寻不到门径的归人,始终无法融入他的经脉。


    扶云上沉吟片刻,抬手布下一道聚灵阵,将周遭游离的木系灵力尽数汇聚于他丹田之外。


    可依旧无用。


    糜未的身体像是紧闭的蚌壳,自发排斥着所有外来的木系灵力,半分也不肯接纳。


    扶云上收回手,沉默地注视着昏迷不醒的师弟,心中犹疑更甚。


    思虑间,她的视线落在榻边的小几上。


    那里倒扣着一本古籍,直觉驱使着她伸手拿起。翻转封页的刹那,她不由得轻轻吸了口气。


    《天罡地煞符阵全书箓》


    此书乃是记录修真界各式阵法、符箓的古籍,多年前一内门弟子在一处秘境中所得,堪称至宝。只不过它正邪不忌,收录的阵符良莠不齐,若落入有心之人手中必引大乱,是以一直密藏于藏书阁深处。就连她与师兄师姐们,也只闻其名,未曾得见真容。


    而师尊身为太玄宗仅次于掌门云前仙尊的核心长老,位同副宗主,既执掌宗门大半符箓阵法之事,亦看护着宗门深处藏有高阶功法的几处秘境,能取出此书并不意外。


    师弟身下的镇煞阵,想来便是从此书所载的上古阵图中习得,进而布设而成。


    扶云上指尖摩挲着泛黄的书页,正要放下,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段往事 。


    她闭关前,在峥嵘秘境的山洞里,师弟双目恍惚地对她说:“……今引魔血为池,设嗜魂蛇箓为缚,以血煞囚魔阵为基,封你千年。”他说,这是封印厄屠刀时,那魔种口中念诵的话语。


    那么这本《天罡地煞符阵全书箓》中,是否也收录了“嗜魂蛇箓”与“血煞囚魔阵”?


    将要翻开时,扶云上的指尖竟罕见地顿住了,心间竟生出一股踟蹰难决的情绪来。


    她怕。


    怕真在书页间翻到“嗜魂蛇箓”与“血煞囚魔阵”的字样,怕印证那最不愿面对的猜想;可又偏偏怀着一丝隐秘的急切,怕这唯一的线索也断了。


    两种念头在她心底疯狂拉扯,指尖攥得古籍封皮微微发皱,连周身内敛的灵韵都泛起一丝紊乱。合道修士的神魂本应古井无波,此刻却被这薄薄一册书卷搅得翻江倒海。


    纠结良久,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


    其实有与没有,似乎都说明不了什么。


    但她必须要知晓真相。


    换做从前,这古籍所载的阵符凶险异常,暗藏的戾气只需多看两眼,便会反噬神魂、激得气血翻涌。可如今她已是合道之境,神魂早已淬炼得坚如磐石、万法不侵。


    扶云上逐页翻阅,动作不算快,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掠过一行行晦涩的篆文、一幅幅诡谲的阵图。


    随着翻过的页码一点点往上提,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周遭的空气仿佛又开始凝滞,静室内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与糜未微弱到几乎不可闻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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