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今日出门太早了些。”她小声嘀咕,阿娘天还没亮就把她从床榻上挖起来,生怕误了拜师后的第一堂课。


    迎春花越摘越多,很快将蓝色的布袋装了半满,她却还未尽兴。


    山脚的雾气更浓,天色不明,瞧着离学堂上晨课的时辰还有许久。


    扶云上有些犹豫,却又被眼前的迎春花勾着,心想“再摘些就回去,也不会误了时辰”。


    此处的迎春花果然更多,大部分都已经绽放,黄澄澄的一片,随着微风摇曳,令人见之欣喜。


    很快又摘下许多,布袋都快装不下了,扶云上才心满意足地抱着一大兜的迎春往回走。


    迎春的花香十分清淡,需要凑近才能闻到那缕幽香;但现下扶云上怀中抱了许多,一路上鼻尖都萦绕青草混合着花香的味道。


    是以她并未在第一时间察觉,空气中正悄悄漫开一股腥气,像杀了鸡的血味,却更浓、更冲。


    欢快地跑到学堂,门框上松垮的锁依旧挂着,连位置都没动过。


    扶云上有些呆怔,抬头看了眼天上的太阳,但因为雾气的原因,始终不能瞧见准确的方位。


    今日,她出门时有这么早么?


    学堂的晨课辰时开始,拜师那日先生还特地嘱咐她提前半个时辰到,需要先为她讲讲规矩。


    今日天还蒙蒙亮时自己就被阿娘叫醒,梳洗、吃饭,生怕迟了,出门时她听见家中的鸡刚叫过第二遍。


    怎么到现在还无一人?


    扶云上心中涌上股莫名的恐慌。她抱着怀中的布袋,紧盯着门柱上漆黑生锈的锁头,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布袋,缓慢后退。


    缓慢后退几步,她扭身转向浅泉村的方向,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村子里很安静,甚至比她去学堂路过时还要安静。晨起的零碎响动、人声、鸡鸣、狗吠……仿佛在同一时刻被人掐断,只剩扶云上略显急躁的脚步声与喘息声。


    雾气不仅没随着太阳的升起散去,反而愈发浓烈,连路边的房屋都变得模糊,只看得见大概的轮廓。


    “阿娘?”她颤抖的声音在静寂中响起,突兀得让自己吓了一跳,冷意从脚底“唰”地漫至全身。


    无人回应。


    扶云上眸中渐渐漫上泪意,她咬着唇,脚下一动,朝着家的方向奔跑。


    怀中几乎满溢的嫩黄色迎春随着她的动作起伏,颠簸着洒在地上,像极了祭祀时烧的黄纸。


    她顾不上看,更顾不上捡,心中的恐慌几乎要将她淹没。


    原本抱在手里的布袋也被甩开,荡在腿边一下下敲击着,里面的草纸与毛笔撞在小腿上,发出细微的“咚咚”声。


    黄色的迎春洒了一路,直到家门前。


    扶云上急促地喘息着,指尖颤得极狠,几乎是用身体撞开了那扇木门。“吱呀”的声响在雾里传开,却没像往常那样,引来阿娘的应答。


    门后,浓郁的雾气将骇人的景象尽数遮掩,扶云上喊了声:“阿娘,爹爹。”声音很小,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哭腔。


    院中无人回应,但往前走了两步之后,她隐约看见柴房门口的地上坐着一个熟悉的深夜。


    扶云上狠狠松了口气,软着腿走过去,语气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爹爹,今日雾大,不知先生是不是取消……”


    话没说完,鼻尖先撞上一股冲鼻的腥气,混着家中灶台没散的米香,诡异得让人发颤。


    她的话突兀断在喉咙里。


    眼前惊心骇神的一幕毫无预兆地出现,扶云上目眦欲裂,眼眶周围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收紧,唇瓣翕张着,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踉跄着跌倒在地,爹爹身下的黄土早被染成深褐,温热的液体正混着灰土往她脚边流,很快将浸得鞋底发黏。


    爹爹歪着头,眼睛还睁着,可里面没了半点神采。再往下,是他宽阔的胸腔,那里空荡荡的,伤口处的血肉模糊一片,连带着他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都被染成了黑红色。


    扶云上一瞬间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面色煞白如纸,心脏疯狂跳动,“砰砰”的声响震得耳膜都在发疼。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进屋子里、又是怎么面对正屋炕上与爹爹死状如出一辙的阿娘与妹妹的。


    再有意识时,扶云上是被一阵浓烈的血腥味呛醒的。


    她趴在冰冷的地上,面前是阿娘散落在炕下的布鞋,鞋尖还沾着早上做饭时蹭的灶灰。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浑浑噩噩地扭头去看院中。


    一柄满是黑红色血迹的弯刀从天而降,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的地步,刀尖直冲着她的心门而来。


    扶云上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心智已经有些模糊了,任凭弯刀冲向自己,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就在血肉弯刀即将穿透她心脏的前一秒,周遭的雾气忽然动了。


    不是被风吹散的柔和,是像被无形的力量劈开,从中间分开一道缝隙。阳光顺着缝隙漏下来,先是照亮扶云上脚边的血迹,再慢慢往上,映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攥住了弯刀的刀刃。


    刀身发出刺耳的嗡鸣,却再难往前半分。


    扶云上呆呆地仰头望过去。


    眼前的白衣仙子站在刚散开雾的阳光里,白衣被照得近乎透明,衣摆随雾气流动轻轻晃着,眉眼却冷得像结了霜。


    腥臭的血肉弯刀在她手中挣动不已,她口中不知念了些什么,很快就将弯刀收服,继而消失不见。


    弯刀消失后,白衣仙子站在原地未动,也未说话。她眉眼间不带半分情绪,跟呆坐在地上的扶云上对视。


    扶云上怔然看了许久,欲开口时,唇瓣张合了几下,才终于从干涩的嗓子中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仙尊……求您……救我家人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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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说明:本单元会跟前面几个单元有点不一样,感情方面还是纯爱,但主打一个恨海情天文学,女主有点惨,男主会更惨,剧情和感情大概6/4开。


    本来今天想更6k的但是这个开头删改了好多次,明天尽量日6!希望大家新单元继续支持我呀,爱大家,么么么。


    第73章 修仙


    这世上有修真者一事, 世人皆知。


    每五年,上界的仙尊都会到人界来,选些有资质的孩童收入门下。为了这份能登仙途的机会, 许多人不远万里带着家中幼儿赶去国都报名。


    凡人太过脆弱, 生老病死的宿命像捆住手脚的绳,只有修炼才能挣开。所以哪怕被选中后要与家中断亲,再难相见,也有无数人前仆后继地把孩子送去, 盼着后代能逆天改命。


    世人皆如此,无人能够免俗。


    前两年的选拔大会,镇上有几户人家动了心,都带着家中适龄的孩童, 凑了盘缠千里迢迢往国都去。


    可惜最后都没被选中, 返乡时,登门探问的人几乎把他们家的门槛踏破。


    问话的人挤在院里, 有的问仙尊长什么模样,有的问选拔时用了什么法子,连仙尊说过的几句话,都被翻来覆去地传,像讲稀罕故事。


    一传十,十传百, 连带着浅泉村也热闹了许久。


    那时扶云上不过七岁, 跟着阿娘去邻居家串门,总爱凑在大人身边听这些新鲜事。


    她听不懂“资质”“灵根”是什么, 却记住了“仙尊”“登仙途” 这几个词,也模模糊糊知道:那些能被仙尊选走的孩子,以后就不用怕生病、怕挨饿, 能变成很厉害的人。


    这份对修真者的初步概念,像颗小石子落在她心里,没掀起大浪,却也没消失。


    直到现在,她在满院血腥里仰头望着白衣仙尊时,这颗石子突然撞得她心口发疼,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仙尊……求您……救我家人一命……”她说得极为艰涩,椎心饮泣、血泪盈襟。


    白衣仙尊望着瘫坐在血泊中的扶云上,不带感情地说:“那柄弯刀名厄屠,饮心头血、食生人魂,你家人魂魄已散,救不回来了。”


    救不回来了……


    扶云上的呼吸骤然停滞,指尖下意识摸向身侧娘亲手绣的布袋里还装着半袋迎春花,花瓣上仿佛还沾着介山的雾水,可爹娘的温度却再也摸不到了。


    她盯着仙尊空荡荡的手心,那柄染血弯刀的模样在脑子里炸开,厄屠刀……是杀了爹娘的凶器。


    眼泪砸在血污里,晕开一小片浅痕。


    白衣仙尊并未宽慰半句,只是问:“你可愿随我同往上界,入修仙之途?”


    她问得相当随意,也未讲明缘由。


    扶云上怔了许久,面前的仙尊也并未催促。


    许久之后,她伸手抹净颊上的泪痕,红肿的双眼亮得发颤,语气却异常坚定:“云娘愿随仙尊前往!”


    白衣仙尊指尖微动,她瞬间从瘫坐在地的姿势站起身来,沾染着的血污灰迹也消失不见。


    “那便走吧。”说着,她立即施法,准备带扶云上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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