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谨有些不太适应身份的转变,她清了清嗓子,扬声问道:“有人在么?”


    帐外后很快响起一个女声:“奴婢在。”


    “劳烦,给我拿一杯温水过来。”


    “是。”


    纱帘外的脚步声来去匆匆,很快有人递进一杯水。


    燕谨伸手接过,一脸迷惘的乌轻轻躺在枕头上看她。


    他没法抬头,燕谨松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从他背部发力将人半抱了起来,依靠在自己怀中慢慢喝下半杯温水。


    剩下半杯被燕谨随口喝下去,许久未进水,她也有些口干。


    将水杯递出去之后,燕谨才继续那个话题。


    “关于我的身世……我的家庭。”


    乌轻轻靠在她身上,只能看见燕谨的半张脸。


    “我不叫叶谨,轻轻,我叫燕谨。”


    她的嗓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紧张,方才的水似乎没有什么作用。


    乌轻轻眨了眨眼,尚未明白她的意思,“那你的户籍上错了,我们还能改回来吗?”


    燕谨立马没有答话,青白的指尖在乌轻轻颈上的纱布摩挲。


    帐内视线不好,乌轻轻看不太清她的神色,心中疑虑更甚。


    燕谨在等乌轻轻自己想明白。


    永宁殿内燃着特供的凝露香,香味清幽不浓烈,萦绕在周身,连呼吸间都带着柔润的香味;身下是极软极细的白狐绒,指尖不经意间蹭过软成一团,满是蓬松的柔意。


    只这两物,便是乌轻轻前十几年都未曾感受过的富贵舒适。


    将要明悟之时,一道充满嘲讽的女声由远及近地响起。


    “蠢货,吾妹是上了宗谱玉牒,有金册为证的皇家公主。”


    燕谨怔住,下一瞬,帐帘被人大力拉开。


    她侧首回望,是满脸不虞的长姐。长姐穿着一身盘领窄袖袍,头戴乌纱翼善冠,似乎正准备去上朝。


    “小谨,还记得长姐么。”


    她语气舒缓,装作看不见燕谨怀里的乌轻轻,只盯着燕谨看。


    惟有攥着纱帘的那只手,已经用力到骨节发白。


    这是燕谨十几年以来,第一次与自己的亲人相聚。


    她立马红了眼眶,在眼泪要掉不掉时立马低头掩饰,哑声道:“长姐……小谨自然记得。”


    燕诏很是隐晦地松了口气,指尖微松,身后立时有人过来将纱帘挂起来,以免阻碍帝王视线。


    “过来,让太医给你诊脉。”


    她不知道这些年小谨是怎么过的,派去云城查探的人还未回来,燕诏对燕谨身上发生的事知之甚少。


    于是自然对看着不太中用的乌轻轻极为不满,若不是因为燕谨在乎,她连一眼都懒得多看。


    看着不太中用的乌轻轻此时躺在燕谨怀中,大脑已经被这石破天惊的消息震得有些神志不清了。


    燕谨半抱着不能抬头的乌轻轻挪到床边,碍于长姐当前,她将乌轻轻放下,准备去一旁的贵妃榻上让太医诊脉。


    人还未走出床帐,衣袖便被拉住。


    “小谨……”


    乌轻轻的声音弱弱的在身后响起,他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但下意识害怕燕谨的离去。


    燕谨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心虚。


    她站立不动,悄悄去看长姐的脸色。


    长姐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反应,只是唇角挑起一个弧度,要笑不笑的样子。


    果然是皇帝了……燕谨感慨。


    “我先去上朝了,晚些时候回来,你将他,”燕诏斜睨了乌轻轻一眼,“安排好,我与你叙旧之时不希望有外人在场。”


    燕谨默默点头。


    长姐甩袖离去,脚下疾风闪电,终于是能看出一点生气的样子。


    几位太医还候在一旁,燕谨温声道:“劳烦几位偏殿稍候。”


    “是,殿下。”


    几位太医依次离去,宫侍们也在燕谨的示意下鱼贯而出。


    只剩下她与乌轻轻两人。


    乌轻轻还攥着她的衣袖不放,由于脖子还不能动,整个人僵在床上,看起来有些好笑。


    燕谨也真的被他逗乐了,坐回床沿,将他的手松开,“想明白了?”


    “……你是公主?”乌轻轻满脸呆滞。


    “十一年前是。”


    “那……现在呢?”


    燕谨摸摸他的脑袋,又在他濡湿的睫毛上点了点,“也许还是。”


    得了确定的答案,乌轻轻沉默了足足有半刻钟的时间。


    期间燕谨一直在他脸上摸摸蹭蹭,眼神中有些好奇,待乌轻轻回过神来,他会是个什么反应?


    “……那你得给我报仇。”安静的人突然在她怀中挣扎,妄图起身。


    挣扎不到一半,便被颈上的刺痛激得瞬间倒下去。


    乌轻轻拉住燕谨的手,一脸严肃地看她,“这个砍我脖子的人,你要帮我报复他。”


    燕谨有些怔愣,下意识点点头:“好。”


    “以前我生日时你总用草编敷衍我,你得给我补上新的礼物。”


    “可以。”


    “……既然你是公主,那你能用金子做的草给我再编个蚂蚱笼子吗?”


    有金子做的草吗?燕谨不太确定。


    她略带犹疑,“我得问问,如果有金子做的草,我就给你编。”


    “那咱家的镖局和院子能要回来了吗?”


    “当然可以。”


    她答完这句话,乌轻轻眸中越发明亮,喜滋滋地拉着燕谨,兴奋地不得了。


    “当公主真好,小谨,你怎么不早些回来当公主。”


    “……嗯?”


    “这样我就可以早早跟着你享福啦!说不定娘也可以呢。”


    燕谨默了片刻,旋即大笑起来。


    她心中原本积压的不知名情绪忽然消散的一干二净。


    乌轻轻还是那个乌轻轻,不论她是叶谨还是燕谨,不论她是青山猎户还是燕国公主,乌轻轻永远是那个乌轻轻。


    她笑得毫无拘束,洪亮的笑声穿透罗帐,在空敞的寝殿里铺开,像带着风似的绕着鎏金柱转了两圈,连窗外廊下的宫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余音许久才淡去。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开怀。


    乌轻轻不明所以,傻乎乎地跟着燕谨一道乐呵。


    燕谨眼尾泛红,她揩过眼角泪水,俯下身抱住还梗着脖子的人。


    我们。


    往后,都是好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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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这个单元快要结束啦,文案剧情快到了[三花猫头]


    作者又把自己气到了5号那天更新完改了一下前文删减了字数,结果当日更新字数变成了2900我的小粉花就这样缺了一朵,十分心痛!


    第49章 宁王


    琰昌帝欲封燕谨为亲王之事, 自年前搁置至开春,始终未能落定。


    原因很简单燕谨是女子。


    朝堂之上,争议无一日平息。朝中老臣日日与余跃等人争得面红耳赤, 唾沫横飞;琰昌帝案头的劝谏奏折早已堆成了小山, 她却连翻都懒得翻。无非是那套陈词滥调:燕谨原是公主,陛下既已登基,念及兄妹情分,晋封长公主便是极致, 何苦违逆祖制,授她亲王之位?


    帝王虽已临朝一年,根基未稳,尚无力全然一意孤行。只得捺着性子坐在龙椅上, 听着两派大臣在殿中唇枪舌剑, 暗自隐忍。


    这些事,燕谨与乌轻轻并不知晓。


    二人独处深山将近六年, 尚未成年便唯有彼此相伴,早已养成了异于常人的生存模式与处事准则。加之琰昌帝刻意隔绝,他们对于外头的时政变迁、朝堂动态,自然是两眼一抹黑。


    燕谨直到事情已经发生很久,听见两名小宫女私下议论,才知长姐想封她为王, 引得朝堂不安震动。


    她伫立良久, 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将敞开的窗扇掩上。


    冬日午后, 这两天国都下了几场雪。平章殿的朱红殿门半掩着,殿外阶前积着半尺新雪,檐角垂落的冰棱透亮, 风吹过时,偶有碎雪从琉璃瓦上簌簌滑落。


    琰昌帝端坐于案后,案上摊着的奏折墨迹未干;燕谨坐在一旁的紫檀木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


    “长姐,你为何要封我做亲王?”


    朱笔上的墨汁滴落在砚台中,燕诏抬眸看向幼妹,“小谨,你从何处得知此事?”


    “殿中两个宫女闲暇时谈话,我偶然听见。”


    燕诏微微一笑,“我还以为小谨会劝我不要因私废公,不必封你为亲王。”


    “长姐做事自然有自己的道理,我不懂朝堂事,怎会劝阻长姐?”


    燕谨放下书卷,一双墨眸静静看着御案之后的帝王。


    殿角铜鹤炉里飘出的檀香丝丝缕缕,萦绕在温暖的殿内,燕诏冷不丁问出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小谨可知为何我后宫无人?”


    燕谨面色微怔,“不是因为……长姐是女子,所以后宫无法……”


    “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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